商队抵达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
龙允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目光扫过那座孤零零立在官道旁的三层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字迹早已被风沙侵蚀得难以辨认。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泛着昏黄的光,把门前那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商队首领赵奎把缰绳丢给伙计,转头对龙允道,“这条道上我走过七八回,就这一家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凑合一宿。”
龙允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马旁,目光落在客栈门前那片空地上。地面被踩得很硬实,但有几处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车轮碾过留下的印辙,比寻常马车要深得多,而且辙印之间距离不匀,像是载着重物急停时留下的。
赵奎见龙允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进去弄口热乎的。”
龙允收回目光,跟着赵奎迈进门槛。
客栈大堂不算大,摆着七八张桌子,只有靠墙角那桌坐了两个客人,低着头各吃各的,看不清脸。柜台后面站着个掌柜,四十来岁,瘦长脸,见有人进来挤出笑容迎了上来:“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再弄些酒菜。”赵奎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柜台上,“我们二十三个人,马匹也得喂料。”
掌柜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小的这就去安排。小二,带客官们上楼看房间。”
龙允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大堂里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活动筋骨,但目光始终没有停过。墙角那桌的两个客人始终没有抬头,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碗里的汤面已经快见底了,却一直没有叫添。柜台左侧有道门通向后院,门帘半掀着,透出一丝光亮,但看不清里面。
他走到后院门口时,脚步稍顿。门帘后隐约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龙允听出了至少三四个人的动静,而且语速很快,不像是在闲聊。
“龙兄弟。”
赵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龙允转身,见赵奎站在楼梯口,正朝他招手。
“房间安排好了,你先上去歇着,饭一会儿就送上来。”
龙允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赵老板,这客栈不太对劲。”
赵奎一愣,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怎么说?”
“大堂里那两个客人,坐的位置能看见大门和楼梯,但背靠墙壁,门外看不到他们。后院有人,至少三四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伙计。”龙允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思路,“门口的车辙印,深浅不一,有几道是重载急刹留下的,但客栈附近没有货场,也没有商队会在这里装卸货物。”
赵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不是没遇到过黑店,但龙允这一番话说得太过具体,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你的意思是,今晚有事?”
“有备无患。”龙允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让兄弟们轮班休息,值夜的人不要喝酒,兵器放在顺手的地方。”
赵奎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龙允上了楼,房间在二楼靠楼梯口的第一间,窗户正对着官道。他没有点灯,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看出去。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官道上看不到行人,只有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小二端了饭菜上来。龙允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闻了闻,又用筷子拨了拨,确认没有异味后才开始吃。饭菜的味道还算正常,但龙允吃得不多,留了一大半,然后把碗碟收拾好放在门外。
夜渐渐深了。
龙允没有睡,盘膝坐在床上,将刀横放在膝头,闭目调息。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除此之外,整座客栈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在等。
龙允也不确定自己等的是什么,但从进入客栈的那一刻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始终萦绕在心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大约过了丑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木板上,但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龙允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他慢慢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但楼下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却架不住有好几个人同时走动。
龙允拉开门,闪身而出。
走廊尽头,赵奎也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柄朴刀,见龙允打了个手势,当即点了点头,回身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片刻间,七八间房门先后打开,商队的护卫们鱼贯而出,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赵奎手下的这些人大多走惯了长路,遇上过几次劫道,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临阵不乱的本事还是有的。
龙允贴着墙壁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没有点灯,但借着月光能看清,楼梯口已经站了五六个人影,都提着兵器,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手里提着一柄弯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形状与中原常见的刀不同,刀身弧度更大,像是西域那边常用的款式。
龙允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朝赵奎那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带人从两侧包抄过去。
赵奎会意,带着三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绕到楼梯另一侧。
蒙面人已经摸上了楼梯,脚步很轻,显然训练有素。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到了二楼平台,刚要转身,龙允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只木凳。木凳翻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那群蒙面人脚步一顿,为首那人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龙允的目光。
“有埋伏!”
那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龙允已经拔刀而出。
刀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闪过,直取那人咽喉。那人反应不慢,弯刀横架,两刀相撞,擦出一串火星。龙允只觉得手腕一震,对方的臂力不小,而且弯刀的角度刁钻,变招极快,显然不是普通的山匪。
但龙允没有给他第二招的机会。刀势一沉,贴着对方的弯刀滑下,刃口一转,直削对方手指。那人被迫撤刀后退,脚下却踩了个空,整个人向后栽倒,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个人都滚下了楼梯。
与此同时,赵奎带着人从两侧杀出,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几支箭矢破空而去,钉在楼梯上,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蒙面人逼退。
“放箭,别让他们冲上来!”赵奎喝道。
商队的护卫们大多配备弓箭,虽然射术不算精良,但在狭窄的楼梯口,乱箭齐发之下,那些蒙面人也难以靠近。楼下传来几声惨叫,显然有人中了箭。
龙允趁着这个空档,翻身从二楼走廊跃下,落在楼梯平台上,刀光横扫,将两名正要冲上来的蒙面人逼退。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堂,又看到了七八个蒙面人,正从后院那道门里涌出来,加起来恐怕有十五六个人。
为首的蒙面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弯刀换了个方向,刀刃朝上,摆出一个起手式。龙允认出这个姿势,心里一动——这是西域刀法中常见的“托刀式”,攻守兼备,在中原很少见。
“西域刀法。”龙允低声道。
那蒙面人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变,随即冷笑一声,挥刀扑了上来。
龙允迎上,刀锋相撞,连续三刀,刀刀快如闪电。那人的刀法确实诡异,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但龙允的刀法更扎实,以快打快,硬是将对方的攻势全部挡了回去。
第四刀时,龙允抓住了对方一个破绽,刀身翻转,刀背重重砸在那人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弯刀脱手,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同伴扶住。
“撤!”
蒙面人首领咬着牙喊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弯刀,转身就往后院跑。其余蒙面人也不再恋战,纷纷跟上,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没有追,站在大堂里,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赵奎带人从楼上下来,清点了一下,护卫中只有两人受了轻伤,没有人死亡。大堂里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都是蒙面人,其中两个是被箭射死的,另外三个是被龙允的刀所伤。
龙允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翻看那人手中的兵器。弯刀,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布条,刀刃上有细密的纹路,锋利异常。
“龙兄弟,你没事吧?”赵奎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龙允站起身,指着那几具尸体,“这些人用的刀法,不是中原的路数。”
赵奎蹲下看了看,脸色也变了变:“西域刀法?我走商这么多年,西域的刀客见过不少,但从来没在这条道上遇到过。”
“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龙允的目光落在那些弯刀上,“普通劫匪不会用这种刀,也不会摆出那种阵型。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二楼,想先控制住住客,再动手。”
赵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
“也许不是盯上我们。”龙允缓缓道,“也许他们一直就在这条路上蹲守,不管来的是谁,只要进了这家客栈,就逃不掉。”
赵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看向后院的那个方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天亮之前,把尸体处理掉,收拾好行李,提前出发。”龙允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人既然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说明前面肯定还有布置。他们是探路的,今天晚上只是试探我们的虚实,真正的主力,恐怕还在前面等着。”
赵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龙允没有走,仍蹲在尸体旁,拿起那把弯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刀柄上除了蓝布条,还刻着几个细小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标记,笔画古怪,他从未见过。
他站起身,将弯刀插进腰间,转身往楼上走去。
外面,夜色依旧深沉,官道的尽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