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日头毒辣，龙允已经在沙丘间走了三日。
驼队早在两天前就散了，领队说这趟货赶不上大城的集期，只能折返。龙允独自上路，水囊里还剩一半，脚下的沙子越来越烫，风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他本该绕道，走官道经三岔镇再往西，路上有驿站，能补给。但龙允想试试这条近路，沙漠虽险，直线距离至少要省下五天脚程。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沙丘连绵起伏，放眼望去全是同样的黄。龙允爬上一座高丘，眯着眼辨认方向，忽然看见远处的地面有一道阴影——不是沙丘的影子，是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
他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个遗迹。
沙砾半掩着几段残墙，石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龙允绕着走了一圈，认出这曾经是个石室，屋顶早已塌陷，只剩四面墙还立着大半。门口的石板被沙埋了半截，露出一道缝隙。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沙子，缝隙里透出凉风。
龙允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钻了进去。
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细沙，踩上去很软。墙角堆着几块碎石，像是从顶部掉下来的。四壁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刻着些线条，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龙允掏出火折子，吹亮，举着靠近石壁。
刻痕很深，不像是普通的装饰纹路。他用手摸上去，指尖能感觉到凹槽的走向，有的地方已经断了，连不成完整的图案。
他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一个人形轮廓。
身形微微前倾，脚步错开，像是正在移动。线条从脚踝延伸到腰腹，再转到肩背，形成一道扭曲的弧线。龙允顺着那弧线看向旁边，还有几组类似的图案，每一组动作都不同，一个比一个飘忽。
身法。
他心头一动，目光在石壁上扫过，又找到几处刻字，字迹古拙，有些笔画已经磨平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行如风……转如……无常……”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龙允把火折子凑近些，另一只手沿着刻痕描摹，试图在脑子里拼出完整的动作。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检测到残缺身法图录，推演中……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三。可尝试与“踏云步”融合，预计优化步法变幻三项。】
龙允没急着回应，继续盯着石壁上的图案，把那几组动作记在心里。他试着在沙地上走了一遍，脚下刚迈出两步就觉得别扭，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不对。
他又退回石壁前，重新看那些线条，注意脚踝和腰腹的转折角度。这身法的发力点不在腿上，在腰胯，每一步都要先拧腰，再带动重心偏移，看起来像是往左，实际已经往右去了。
龙允静下心来，调整呼吸，重新迈步。
这一次他没急着走完，先把第一个动作拆开，站稳，腰往右拧，膝盖微曲，左脚向前虚踩半步，等重心快要跟着左脚出去的时候，猛地收腰，右脚借力朝左侧横跨。
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但他同时踏出第二步，把那股力道带回来，整个人硬生生在半途换了个方向。
他站稳后，吐了口气。
残破的石壁没能留下完整的传承，但这个要诀很值钱——骗重心。
龙允又试了几次，每一步都带着生涩感，像是新学走路的孩子。他清楚自己的踏云步已经练到七成火候，平时在平地上腾挪转折，十步之内很少失手，但那种身法靠的是脚力，脚下快，踩得准，别人就追不上。
石壁上的东西不一样，是靠身体骗人，步子不用快，对方看你往左扑，刀往左边封，你人已经到了右边。
他闭上眼，把两套身法的关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到几个可以衔接的地方。踏云步的起势偏沉，重心压得低，利于变向；而石壁上的身法偏飘，落地轻，虚虚实实。
要是能把起势的沉和落地的飘连起来，第一步让人以为他要硬冲，等他近了，突然变轻，对方那一刀就可能落空。
龙允在沙地上反复练习，火折子灭了就重新点，点完又灭，最后干脆不点了，摸着黑走。石室里只有他脚步声和沙砾摩擦的细响，外面偶尔传来风声，卷起沙子打在石墙上，沙沙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得身体渐渐适应了那种发力方式，腰胯不再僵硬，脚下也稳了。他试着在狭窄的空间里连续变向，左三步，右两步，退一步，再猛跨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位置错乱。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步法还没完全成型，但已经比单纯的踏云步多了些变化，至少骗过同级别的对手问题不大。
系统又响了一声，提示融合进度完成，但细节记录不全，需要更多实战验证。
龙允没在意，拍了拍身上的沙，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正要弯腰钻出去，忽然停住了。
风变了。
沙漠里的风干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刺痛感。但此刻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里，夹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不是沙尘，是人身上带出的汗味和铁锈味。
龙允贴着门缝往外看，沙丘上什么都没有，天边还是那片黄。
但他能感觉到，远处有东西在移动，很快，方向朝这边过来。
强者。
至少是练出内劲的高手，隔着一里地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沙面，让风都变得滞重。
龙允当机立断，缩回石室，把门口的沙子拨回来，掩住洞口，然后退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身，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
其中一人踩在沙地上，声音很轻，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绵柔的劲道，沙面几乎没有凹陷。另外两人的脚步声重一些，但步伐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他们在遗迹上方停下来。
龙允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就是这里？”
另一个声音回答：“地图上标的就是这个位置，石室，里面有刻字。”
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又说：“空的，被人翻过了。”
龙允的心提了一下，这些人找的就是这间石室。他低头看了看沙地上的脚印，他刚才踩出来的那些还没有完全抹平，只要对方钻进来看见，就能猜到他来过。
他快速扫了一眼石室，没有别的出口，只有门口那一条路。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沙子上有脚印，新的。”
“人还在里面。”
龙允不再犹豫，猛地窜出，一脚踢开掩在门口的沙子，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他刚钻出洞口，就看见三个黑影站在沙丘上，中间那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龙允没有停步，腰一拧，脚下踏出新练的步法，身体往左一晃，又猛地向右横跨，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偏的沙粒，轨迹飘忽不定。
左边那人抽刀，一刀劈下来，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砍在沙地上，溅起一蓬沙。
龙允借势滚出去，站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追。”
他头也不回，脚下加快，把刚刚练熟的步法全用上了，每一步都踩在沙丘的斜坡上，借着力往下滑，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三道气息紧紧跟在后头，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