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西域大城的城门前，抬头扫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灰黄色的砖石上布满刀痕和箭孔，城门两侧站着四名守卫，腰间挂着弯刀，目光懒散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进城的人排成一条长队，各自低着头，不多言语，交了钱便快步通过。
轮到龙允时，一名脸上带疤的守卫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慢吞吞开口：“进城费，三两银子。”
三两？龙允皱了下眉。他刚才听前面的人交钱，分明只要三十文铜钱。这价格涨了十倍不止。
“进城费不是三十文么？”龙允问了一句，语气还算平静。
疤脸守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齿：“外乡人就是这个价。要么交钱，要么滚。”
龙允摸出钱袋掂了掂，里面只剩不到二两碎银，加上几十枚铜钱，满打满算也不够三两。他出门时带得本就不多，一路上省吃俭用，到了这西域大城，反倒被拦在门外。
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火气，耐着性子说：“我身上没有三两，能不能通融一下？”
“没钱？”疤脸守卫朝旁边两个同伴努了努嘴，“那就别进城了。西域大城不是谁都能进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守卫笑了一声：“看你这身打扮，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还想进城？怕是进去也活不过三天。”
龙允手指动了动，摸了摸腰间那柄寻常铁剑。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这里是西域大城，城门口动武，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可若要他就这么转身离开，又实在不甘心。
正僵持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龙允侧身让开，一匹黑马在城门前停下，马背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刀鞘镶玉的弯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目光扫过龙允，又看了看疤脸守卫，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疤脸守卫一见来人，立刻换了副嘴脸，弯腰陪着笑：“原来是苏公子，没什么大事，这外乡人没钱交进城费，正跟他讲规矩呢。”
被称作苏公子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到龙允面前，打量了他几眼，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手紧的时候。这位兄弟的进城费，我替他出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丢给疤脸守卫。守卫接住，掂了掂，笑得更加殷勤：“苏公子仗义，既然您开口了，那自然好说。”
龙允心里却是一紧。他初来西域，人生地不熟，这年轻人出手相助，看似热心，但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在路上听人说过，西域大城的世家子弟最擅长拉拢外乡人，有的是看中了对方的武艺，有的是想招揽人手扩充势力，有的则是设局坑人。
他拱手道谢，语气客气却不热络：“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不过这钱，我当是借公子的，进城后自会设法归还。”
苏公子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几两银子，不必放在心上。我姓苏，单名一个‘昭’字，家中排行老三。兄弟若不嫌弃，不妨随我进城，到我府上坐坐，喝杯茶，歇歇脚。西域大城不比中原，城门内外规矩多，有熟人领着，能省不少麻烦。”
龙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更加警惕。这苏昭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里透着的，分明是打量猎物的意味。他见过这种目光，在那些想收买他的人眼里都出现过。
“苏公子厚爱，在下心领了。”龙允再次拱手，语气里带着歉意，“不过我进城有事要办，不敢叨扰公子。那三两银子，我定会尽快归还。”
苏昭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兄弟自便，若有难处，报我苏家的名号，城中多少能行些方便。”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先进了城。经过龙允身边时，龙允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感觉，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狼，看见一只猎物从嘴边溜走，虽不急着追，却记住了猎物的气味。
龙允目送苏昭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这才转身，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铜钱，放在疤脸守卫面前。守卫愣了愣，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铜钱，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进城费，三十文。”龙允说，“那三两银子，是苏公子替我出的，算我借他的。我自己的进城费，自然要自己交。”
疤脸守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那瘦高个守卫嗤笑一声：“有意思，头一回见有人把苏公子的好意往外推的。”
龙允没理会，交了钱，迈步进了城门。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灰土和干涸的马粪。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街笔直通向城中心，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铺面林立，行人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龙允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些铺子，也不是街上的人，而是城中的格局。大街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石砌的箭楼，箭楼上站着弓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几条巷子口，都有穿统一服饰的佩刀人把守，显然是某个世家的人。连街边的摊贩，见了穿某种颜色衣服的人经过，都会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等级森严。龙允心里冒出这四个字。这座城，不是谁的城，是那些世家的城。城里的人，按照身份、地位、靠山，被划分成不同的阶层。像他这样的外乡人，无根无基，别说在城里过活，只怕连找个歇脚的地方都得看人脸色。
他想起了苏昭那道目光。那目光里，有试探，有估算，有盘算。苏昭替他解围，未必是出于好心，更可能是想先卖个人情，再找机会把他拉进自己的势力中。若他方才答应了，跟着苏昭进了苏府，恐怕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
龙允在街边站了片刻，理了理思绪。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打听清楚城里的规矩，弄清楚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碰。至于苏昭那三两银子，他得尽快还上，不欠人情，也就少一分牵扯。
他转身沿着大街往东走，走了约莫百步，余光瞥见身后巷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龙允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放慢了些，耳朵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龙允没有回头，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七拐八绕，穿过两个院墙之间的窄缝，从另一头钻了出来。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墙，等了片刻，却没见有人跟出来。
龙允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巷口的墙上，刻着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一条蛇。
他没见过这个记号，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