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巷口，看着那间木屋的窗户从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木板门歪斜着，门栓早就断了，用一个铁钩勉强挂住。他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目光，才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着东墙，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灶台用三块石头垒成，铁锅缺了半边。屋顶几处漏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贫民窟特有的酸腐气味。
龙允把包袱放在床上，拉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短刀和两包干粮。这是他从城外那具尸体上搜来的，刀鞘上沾着干涸的泥，刀锋倒还锋利。
他坐在床沿，闭眼感知体内那股微弱的内息。经脉中那股热流比一个月前粗壮了不少，像一条细蛇在皮肉下游走，所过之处隐隐发烫。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他扫了一眼——经脉修复进度七成，轻功“掠影步”已达到小成巅峰。
七成。还不够。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情报。师兄裴元庆，现任青云门刑堂堂主，修为在化气境中期，使一柄铁脊长枪，枪法凌厉，尤其擅长中距离突刺。此人性格多疑，极少单独外出，身边常年跟着四名亲信护卫。喜好饮酒，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会去城西的醉仙楼，要一壶女儿红，两碟小菜，坐一个时辰。
龙允的目光落在“醉仙楼”三个字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好的机会，不是动手的时候。他需要知道更多——裴元庆的弱点，他的软肋，他身边那些人的底细。这些东西，坐在屋子里想不出来，得去听，去看，去从那些醉汉嘴里挤出来。
第二天一早，龙允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在脸上抹了些灰，混进菜市场。他蹲在卖鱼的摊子旁边，帮摊主搬了两筐鱼，换来一碗热粥和半块饼。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话多，嘴碎，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这条街上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龙允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问一两句，也问得极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到第三天，他已经摸清了贫民窟里几条主要的路口，知道哪家酒馆的客人最多，哪个巷子晚上有地痞收保护费，哪个角落里藏着赌摊。他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和纸上那张情报比对，寻找能用的线索。
傍晚时分，他回到木屋，关上门，开始练功。
掠影步的要诀在“轻”和“快”上，讲究步法灵活，身形飘忽，不硬拼，不恋战，一击即退。龙允在屋里腾挪，脚下踩着那套步法，从床前到灶台不过三步距离，他却能在这方寸之间连续变换七八个方位。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满是灰的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到落脚的声音。只有衣袂带起的风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呜呜作响。
练了半个时辰，内力耗尽，他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经脉修复到七成，已经能支撑他全力施展轻功约半盏茶的时间，但持久性还差得远。如果遇到追击，他必须在半盏茶内甩掉对方，否则就会被追上。
龙允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干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满嘴渣，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点碎屑都不肯浪费。
吃完东西，他重新摊开那张纸，拿出炭笔，在“醉仙楼”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每月五、十五、二十五，酉时三刻至戌时一刻。又在下边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裴元庆右侧腋下旧伤，出枪时略有迟滞。
这个情报是从一个退役老兵嘴里套出来的。那老兵以前在青云门当过杂役，见过裴元庆练功，偶然提了一句“裴堂主右腋下好像受过伤，每次出枪都稍微偏一点”。龙允当时没动声色，只用一碗酒把这句话换了过来。
受伤的位置，出枪的习惯，偏斜的角度——这些细节看起来不起眼，但到了生死交手的关头，可能就是决定胜负的缝隙。
龙允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躺到床上。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双睁着的眼睛。
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模拟着动手的场景——裴元庆坐在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四个护卫分坐前后，他要怎么靠近，怎么出手，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怎么从那条狭窄的楼梯脱身，穿过几条巷子，再翻过两道墙，从城西的排水渠绕到城北。
每一步都算得很细，细到呼吸的节奏，脚步的落点，拔刀的角度。
但每次模拟到最后，他都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的轻功够快，但内力不够持久。如果裴元庆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快一秒，或者护卫的包围圈比他预想中紧一步，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还需要更快。
龙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差这几天。裴元庆每个月都会去醉仙楼，他总有机会。但机会来的时候，他必须确保自己接得住。
墙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喝醉了在巷子里骂街，声音粗哑，夹杂着脏话。龙允没动，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另一头。
贫民窟里的夜晚从来不安静。打架的，赌钱的，偷东西的，喝醉的，什么声音都有。这些声音就是最好的掩护，他在这里待得越久，越不会被人注意。
他把自己埋进这些声音里，像一粒沙子落进沙堆。
又过了三天，龙允的身影出现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背着一个破竹篓，里面装着十几根木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卖柴少年。
醉仙楼就在巷口斜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他靠在墙根，把草帽压低，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落在醉仙楼的门口。
今天不是初五，但他想看看裴元庆平时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护卫的站位有什么习惯。
他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穿青衣的汉子从醉仙楼里出来，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把铁脊枪。龙允的目光一紧，看清那张脸——不是裴元庆。
那汉子走到街对面，和一个卖烧饼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龙允皱了皱眉。裴元庆的护卫里，有一个穿青衣的，使刀。但这个人使的是枪，而且腰间的铁脊枪看起来不像是装饰，枪杆上磨损的痕迹很深，是常年练出来的。
要么是裴元庆换了护卫，要么他根本没看准人。
他慢慢直起身，背着竹篓朝巷子深处走去。草帽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重新盘算。情报这东西，有时候会骗人。他得亲自去看，去确认，才能把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
回到木屋，关上门，他重新拿出那张纸，在“护卫”旁边画了个问号。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练功。
内力在经脉里流动，带着灼热的气流，一圈一圈，沿着固定的路线循环。他能感觉到经脉里那些破损的地方在慢慢修复，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润湿，裂缝一点一点合拢。
快了。再修一成，他就能尝试突破到化气境。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