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的擂台设在演武场正中，三丈见方的青石台面被日光晒得发白，边缘立着八根合抱粗的木柱，柱身缠着碗口粗的铁链，链上还残留着上一轮比赛留下的刀痕。
龙允站在台下，目光扫过对手名单上的名字——周烈，玄天宗外门弟子，练气六层，以一手“崩山掌”在初赛中连败三人。
他深吸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缝着的几枚铁珠。那是他花了两天时间，从废铁铺里挑出来的边角料，每颗打磨成指肚大小，边缘磨得锋利。
改良后的《踏云步》只有七成把握能用出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锣声响起。
龙允翻身上台，脚步落在青石面上时刻意加重了几分，让鞋底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对面的周烈已经站在擂台中央，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练气四层？”周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种货色也能进复赛，看来初赛的对手都是废物。”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弓下身子，重心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这个起手式是他从《踏云步》的基础动作中拆出来的，看似普通，但脚下的重心变化已经暗藏了三步变向的余地。
裁判挥手示意开始。
周烈右脚猛地跺地，青石台面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过来，右掌裹挟着劲风直拍龙允胸口。掌未至，掌风已经压得龙允衣襟向后飘起。
龙允没有硬接。
他左脚向侧前方滑出半步，身体几乎贴着周烈的掌缘擦过，同时右脚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向左侧飘出三尺。这是《踏云步》第一式“云出岫”的变体，他将原本的腾空动作改成了贴地滑步，虽然失去了高度优势，但落地更快，破绽更小。
周烈一掌落空，身形略微前倾，但很快稳住，反手又是一掌横扫过来。
龙允再次侧身避开，这一次他没有退远，反而借着避让的惯性向周烈身侧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他甚至能看清周烈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个距离，崩山掌的威力大打折扣。
周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右掌回收，左手肘部猛地撞向龙允面门。肘击凶狠，但动作幅度太大，在贴近的距离下反而显得笨拙。
龙允矮身低头，肘风从他头顶掠过，刮得头皮生疼。他在下蹲的同时右手从袖口摸出两枚铁珠，拇指与中指捏住，手腕一抖，铁珠贴着周烈的膝盖外侧飞过。
没有击中。
这是他故意的。
铁珠擦着周烈裤腿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咄咄”两声闷响。周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顿。
龙允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右脚蹬地，整个人从下蹲的姿态猛然弹起，左拳直击周烈腋下。这一拳力道不算大，但位置精准——腋下是人体薄弱处，神经密集，遭到重击会使整条手臂暂时失去知觉。
周烈果然闷哼一声，右臂垂落下去。
但他毕竟练气六层，反应极快，左臂横扫过来，龙允来不及完全避开，肩头被扫中，整个人被带得向后退了三步，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钝痛。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注意到龙允刚才那两枚铁珠的落点，也有人看出他那一拳的时机抓得极准。
“这小子的步法有点意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擂台东侧的看台上传来。
说话的是个灰袍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半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他身旁站着个中年男子，正是龙允师兄所在宗门“青霄宗”的外事长老。
灰袍老者续道：“用的虽是基础步法，但改了几处关键衔接，落地的重心转移比原来流畅得多。这是他自己改的？”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不清楚，此子此前并未入过任何门派。”
灰袍老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龙允身上，没有再多说。
台上，周烈已经缓过劲来，右臂虽然还有些发麻，但已经能活动了。他看向龙允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敌。
“你倒是有点门道。”周烈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咧嘴一笑，“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胸前交叠，气息陡然变得粗重起来。龙允立刻察觉不对——周烈的双掌掌心开始泛红，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干燥了几分。
崩山掌的真正杀招，不是单纯的掌力，而是以内力催动掌心的灼热劲道，一旦被拍实，掌力会带着热劲渗入经脉，短期内难以驱散。
龙允知道自己不能硬接。
周烈猛地踏前一步，双掌齐出，左右夹击。这一掌的覆盖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龙允左右闪避的空间，唯一的退路是向后，但向后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龙允没有退。
他脚尖点地，身体猛地向上拔起——《踏云步》第二式“云中跃”，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改动，完整地施展出来。脚尖在周烈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掠过，同时右手从袖口又摸出三枚铁珠，在掠过周烈头顶的瞬间向下一甩。
三枚铁珠呈品字形落下，分别打向周烈的后颈、背心和腰眼。
周烈双掌已经推出，来不及收势，只能硬生生扭转身躯，用左臂挡下了两枚，第三枚却打在了他后腰的软肉上。
龙允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右膝传来一阵刺痛——刚才那一下腾空落地时，膝盖承受的冲击比预想中大，原本的伤势被牵动了。
周烈也吃了亏，后腰被铁珠击中，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都在喘息。
台下，灰袍老者忽然开口：“那铁珠的手法，倒像是暗器里‘散花手’的路数，但力道控制得不够精准，否则刚才那一下就能打中他的命门。”
中年男子点头：“确实，不过以练气四层的修为，能跟练气六层打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
灰袍老者没有接话，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龙允。
台上，龙允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的右膝已经开始发软，再拖下去，不用周烈出手，他自己就会因为伤势露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右脚上，左腿微微弯曲，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周烈也察觉到了龙允的变化，不再贸然进攻，而是摆出防御姿态，双臂护住胸前要害，目光紧盯着龙允的每一个动作。
龙允动了。
他左脚先踏出一步，这一步很轻，几乎是试探性的。周烈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紧接着，龙允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周烈——但就在距离周烈还有三尺的时候，他的身形忽然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周烈下意识地向下拍出一掌，但掌力落空，龙允已经从他身下滑过，到了他身后。
龙允没有起身，而是就着滑行的惯性，右拳由下至上击向周烈后腰的命门穴——正是刚才铁珠击中的位置。
这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周烈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趴下，但后腰传来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无法起身。
龙允翻身站起，右膝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盯着周烈的背影，等待裁判的判决。
裁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挥手示意：“龙允胜。”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则是议论声——一个练气四层的少年，用一套改过的步法和几枚铁珠，击败了练气六层的对手，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冷门。
龙允走下擂台时，右腿几乎无法着力，他扶着擂台边缘的木柱，一步一步地挪到休息区。
就在他坐下的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看台东侧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青霄宗的月白色长袍，站在灰袍老者身后，面容清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师兄。
龙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胸腔里翻涌起一股滚烫的杀意，几乎要冲上头顶。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将那股情绪压下去。
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任何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