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会场的角落,手里端着半盏凉透的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这是摘星楼举办的论武大会,四州八派的年轻好手齐聚一堂,擂台上的比试已近尾声,更多的人在台下交头接耳,谈着门派间的联姻、结盟,以及那桩牵动整个江湖的旧事。
龙允的脸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易容,用的是西域传来的胶质面具,贴在皮肤上已有三日,边缘处微微发痒。他将容貌改了七分,肤色压暗,眉骨垫高,下颌加宽,连他自己对着铜镜时,都要愣一下才能认出自己。
可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另一侧时,那盏茶忽然不晃了。
师兄。
那人背对着他,正与一位峨眉派的执事说话,身形比三年前拔高了一截,肩上多了一件玄铁镶边的护甲,腰间挂着的仍是他惯用的那柄青锋剑。剑鞘换了新的,但剑柄缠着的黑丝线是龙允亲手缠上去的,那手法是他教他的。
师兄说话时侧头笑了一下,露出半张脸。
龙允的呼吸顿了一瞬。
师兄的五官变化不大,只是眉宇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锐气,眼神扫过对面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像是在打量对方的斤两。这种神态龙允很熟悉,那是一个人功力大涨后才会有的从容。
师兄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十步距离撞在一起。
龙允没有躲,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抬眼,带着陌生人的好奇和礼貌,朝师兄微微点头。
师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移开,继续与那位执事说话。
龙允放下茶盏,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确认了一件事。
师兄的实力确实精进得厉害。三年前他与师兄交手,两人在伯仲之间,如今师兄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短而急,呼气长而缓,那是内息运转到一定程度后形成的习惯。龙允见过师父运功时也是这种呼吸,但师父的气息均匀绵长,师兄的节奏里却带着一丝不稳,像是一段被强行拉长的琴弦,音高够亮,但张力过大,随时可能崩断。
根基不稳。
龙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师兄的功力至少比三年前涨了五成,但内息的控制明显跟不上,发力时左肩会不自觉地抬高,那是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不畅时身体做出的本能补偿。这个破绽只有在全力出手时才会暴露,但龙允见过师兄练功,知道他的习惯,所以他看出来了。
他需要确认的是,这个破绽有多深。
龙允放下茶盏,沿着会场边缘缓步走向擂台区。一路上有三拨人拦住他,递出帖子,开出的条件各不相同。第一拨是江南剑阁的管事,允诺他一个内门弟子的位置,条件是他在下一届论武大会上代表剑阁出战。第二拨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自称是某位王爷的幕僚,说王爷爱才,只要他愿意投效,立刻赏一座宅子。第三拨是个年轻女子,自称是百花谷的外事弟子,语气客气,话里话外都是在打听他的师承和来历。
龙允一一谢绝,话不多,态度不冷不热,既不给人希望,也不得罪人。
拒绝第三拨人时,他注意到师兄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龙允转身走向擂台后的看台,那里有一排供选手休息的矮凳,他挑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师兄的武功路数确实变了。从前师父教的是“青萍剑法”,以轻灵绵密见长,讲究一剑接一剑,滴水不漏。但师兄刚才与峨眉那位执事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剑的动作,五指收拢时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上,那是“重剑势”的起手习惯。重剑势讲究以力破巧,一发即收,跟青萍剑法完全是两回事。
这说明师兄拜了新的师父,学的不是从前那套。
龙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师兄刚才呼吸的节奏、转身的动作、握剑的手势,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像拼一幅破碎的图。结论跟他在会场得到的判断一致:师兄的功力确实高,但根基不稳,发力时左肩的那个破绽是真实的,不是故意露出来的诱饵。
问题是,这个破绽够不够用。
龙允睁开眼,看了一眼擂台。明天的决赛是淘汰制,他的对手尚未确定,但如果师兄也进了决赛,两人迟早会碰上。那时候就是他试探师兄底细的机会。
不是复仇,是试探。
龙允在心里强调了一遍。他现在的身份是“云州散修赵岩”,与师兄无冤无仇,只要在擂台上用几招逼出师兄的全力,看清楚那个破绽的真假和深浅,就足够了。复仇的事,不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需要更多的情报来确认,需要确认师兄背后站着的是谁,师父的死跟师兄有没有关系。
他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天色渐暗,会场的灯火陆续亮起,喧闹声渐渐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龙允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兄台,请留步。”
龙允转身,发现师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距离只有三步,青锋剑握在手里,剑鞘的顶端抵着地面。
龙允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阁下有何指教?”
师兄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真心想结交一个朋友:“在下姓楚,楚云鹤,看兄台面善,想请教尊姓大名。”
龙允报出“赵岩”二字,简短地说了自己是云州来的散修,没有师承,来参加大会只是为了见识见识。
楚云鹤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龙允心头一紧的话。
“兄台的背影,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龙允克制住不让自己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笑了笑:“那这位故人,想必跟阁下交情不浅。”
楚云鹤的眼神暗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转身走了。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掌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认出了我的背影。龙允在心里告诉自己。面具可以改容貌,但改不了身形和走路的节奏。师兄跟他同门五年,对他的背影太熟悉了。
但没关系,师兄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像”。
这已经够了。
龙允转身走出会场,外面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始想明天的事。
明天,他要上擂台,跟师兄交手。
不是分生死,是试探深浅。
他需要看清楚那个破绽,值不值得他用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