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晃了晃。
龙允睁开眼,手指按住床板边缘。
屋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瓦片上,每一步都压得很匀,是练家子。三个人,脚步落点不同,分列前檐、中脊和后坡,封死了退路。
他没有起身,呼吸依旧平稳,目光扫过窗纸上的暗影。
一柄窄刃从窗缝探入,挑动门栓,动作熟练,几乎没有声响。门被推开半尺,一道黑影侧身滑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靴底裹了软布。
龙允的手指摸到枕下短剑的剑柄。
黑影在门后蹲了片刻,确认屋内没有动静,才朝床榻方向挪动。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床板响声最小的位置——这人摸过夜,不像是头一回。
龙允的呼吸节奏不变,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
黑影走到床前三尺处停下,右手抬起,手中握着一柄窄身短刃,刃口没有反光,涂了墨。
他俯身,短刃朝被褥隆起处刺下。
龙允翻身,短剑从枕下抽出,贴着床沿横削。剑刃擦过黑影握刀的手腕,皮肉被切开,鲜血溅上帐幔。
黑影闷哼,刀脱手,身体后仰想退。
龙允不给他机会,左腿蹬床板,身体弹起,短剑顺势上撩,剑尖从黑影下颌刺入,贯穿颅底。黑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体僵住,随即软倒。
龙允抽剑,血顺着剑刃淌到手上。
他没有停,转身朝窗侧扑去。第二名刺客已经翻窗而入,落地时手中短刀横斩,目标是龙允腰腹。龙允上身侧偏,短刀贴着他衣襟掠过,削断几根腰带丝线。
龙允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短剑从下往上刺入对方肋下。剑刃破开衣物和皮肉,撞上肋骨,他手腕一拧,剑尖避开骨头,再往里送了两寸。
刺客的身体猛地绷紧,口中涌出鲜血,手里的刀握不住了。
龙允拔出短剑,侧身让开倒下的身体,眼睛盯着屋顶。
第三个人没有下来。
房梁传来轻微的木板受压声,随即是瓦片被移开的响动。那人要逃。
龙允踢开后窗,翻身上了窗沿,脚在墙上一蹬,手扣住屋檐边缘,身体翻上屋顶。夜风迎面扑来,瓦片上还留有余温,一道黑影正沿屋脊朝北掠去,身形瘦长,轻功不弱。
龙允追出十余步,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瓦片,身体一晃。他立刻压低重心,手撑住屋脊稳住身形,再抬头时,黑影已经跃下屋顶,钻进巷子。
他没有继续追。
蹲在屋脊上,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巷子通向城北的旧货市,那边地势复杂,岔路多,夜里藏人容易。这人既然敢走,说明事先踩过退路,追下去也未必能截住。
龙允回到屋内,点亮油灯。
两具尸体横在地上,血已经渗入砖缝。他先搜了先死的那人,腰间没有钱袋,衣襟内侧缝了一个夹层,里面藏着一块铜制令牌。
他翻过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西域常见的六瓣花,背面是一个“陀”字。
龙允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收进怀里。
第二名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差不多,同样是铜制令牌,刻花相同,但背面是个“那”字。两枚令牌材质一样,打磨手法也一致,应该是同一处地方出来的。
他蹲在尸体旁,看着两人手上厚薄均匀的老茧。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手腕内侧还有几道旧伤疤,是铁链磨出来的。
不只是刺客,更像是被养出来的死士。
龙允想起之前王家那批人身上搜出的令牌,也是这种六瓣花,只是那枚令牌是铁制,而且背面没有字。当时他以为只是西域某个商队的标记,现在看来,那枚令牌不过是入门级的东西,这两枚铜牌才是真正有身份的标识。
他站起身,把油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第二名刺客脸上。
这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特征,丢进人群里认不出来。越是这样的人,越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
龙允忽然想到什么,蹲下身,掰开那人的嘴。
舌下果然藏着一颗蜡丸,已经咬破了。毒药顺着唾液流进食道,死得很快,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第一个刺客也是同样的死法,蜡丸咬破,毒发,前后不过数息。龙允搜身时已经注意到那人嘴里的苦杏仁味,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确认。
他洗净手上的血,坐在床边,把两枚令牌摊在桌上。
六瓣花,西域,陀字,那字。
之前在王家,那批人拼死护着一封密信,信上提到了西域某处据点,还有一批即将运入中原的兵器。他当时以为只是普通走私,但现在看来,王家背后的人远比他想得要深。
这两枚令牌,就是线索。
龙允把令牌收回怀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沉默的街巷。
刺杀不是临时起意,对方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的作息,甚至连他身边有多少人护卫都摸清了。今晚来的只是三个,但如果这三人得手,明天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他必须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动手。
龙允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一套夜行衣,几柄短刃,还有一包银针,针尖淬了麻药。
他换好衣服,把短刃绑在小腿外侧,银针插进袖口夹层,两枚令牌贴身放好。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
龙允推开后门,翻上屋顶,踩着瓦片朝城北方向掠去。
他记得那封密信上提到的据点位置,在城北旧货市深处的一家染坊。染坊外面挂着蓝布幌子,后院堆满了染缸和木架,白天看起来跟普通作坊没什么区别,但夜里从来没有人进出。
那地方,他早就想去看一眼了。
龙允在屋顶上停下,蹲在一座三层阁楼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家染坊的招牌上。招牌歪了半边,布幌子被风吹得卷成一团,门口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
但龙允注意到,染坊后院的院墙上有几处瓦片是新换的,颜色跟周围的老瓦明显不同。院墙根下的泥土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用落叶盖住了,但落叶堆得太整齐,反而显得刻意。
他摸出袖中的银针,夹在指间,从屋顶跃下,落在染坊后院的墙头上。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染缸表面,映出一层暗沉的光。龙允蹲在墙头,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安静得像是真的空了。
他没有急着下去。
手指在墙头摸了摸,砖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线的一端连着院墙内侧的铃铛。只要有人翻墙进来,丝线拉动铃铛,屋里的人就会知道。
龙允用指甲掐断丝线,把铃铛轻轻摘下,放进怀里。
然后他翻身落地,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贴着墙根朝屋门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踩过的脚印上,尽量不留下新的痕迹。走到门边,他侧耳贴上门板,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一个人,呼吸很匀,是练武之人。
龙允从袖中滑出一根银针,插进门缝,拨动门栓。
门栓被挑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呼吸声停了。
龙允后退两步,左手扣住三根银针,右手握住短刃。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人影站在门后,手中握着一柄横刀,刀尖正对着龙允的方向。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阴沉。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院子,染缸里的水微微晃动,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龙允。”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人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
那人又说:“你不该来。”
龙允道:“我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