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撕下袖口一块布条,咬紧牙关,将烈酒浇在肩头的伤口上。酒液渗入翻卷的皮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一声。
山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将布条缠紧伤口,又系了个死结,这才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
苏红袖给的那条密道还算安全,从城西老槐树下的暗门钻进去,七拐八绕地走了半个时辰,才从城外三里的一座废弃枯井里爬出来。沿途没有遇到追兵,但城里的动静他听得清楚——马蹄声、铜锣声、吆喝声,整个大城都在翻他。
他记得爬出枯井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已经落锁,吊桥也收了回去,看样子明天天亮之前,全城戒严的告示就会贴满大街小巷。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个使铁鞭的汉子溅上的。今夜这一战,他杀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巷口堵他的两个喽啰,刀架在脖子上时他犹豫了一瞬,但对方已经挥刀砍来,他只能先下手为强。那一刀抹过咽喉,热血喷了他一手。
他当时愣了一下,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可第二个、第三个追上来时,他已经没有时间想那些了。出刀、闪避、反刺,每一步都凭本能行事。等他回过神来,脚下已经躺了三具尸体。
或许是已经杀过了人,迈出了第一步。
龙允靠在石壁上,闭眼回想今夜的交手。那三个人的武功都不算高,但配合默契,显然是常见这种围杀的老手。若非他这段时间在城外练了一路刀法,又在几次生死搏杀中攒了些经验,今晚怕是要交代在巷子里。
经脉修复了八成,内力运转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滞涩。但丹田里的真气仍然稀薄,打不了持久战。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刃上崩了两道口子,是在格挡铁鞭时磕的。
这把刀太差了。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苏红袖塞给他的那袋碎银,掂了掂分量,够换一把好点的刀,但也仅此而已。他需要钱,需要兵器,需要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处,而这些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得罪了那个宗门,后续的路只会更难走。他记得那个铁鞭汉子临死前喊的话——“虎威堂不会放过你的。”虎威堂,城西最大的武馆,据说背后有铁剑门撑腰,馆主是铁剑门外门弟子出身,手下二三十号打手,在城里横着走。
龙允不知道铁剑门有多大,但从那些人的反应来看,自己这一刀捅的马蜂窝不小。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借着月光打量外面的地势。山洞口长满藤蔓,从外面看不大出来,是苏红袖告诉他的一个藏身处。洞口朝北,背风,雨季不会积水,只是石壁上渗水,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气。
远处隐约能看见大城的城墙,城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数了数,城墙上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还有几队人马举着火把在城外巡视,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们还在搜。
龙允收回目光,回到洞里,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满嘴碎渣,他灌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大城暂时不能回了,虎威堂的眼线遍布城中,苏红袖能帮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替他遮掩。住在城外也不安全,那些巡夜的人早晚会搜到这一带。
得走。
往南走三百里,是青州地界,那边有座小城叫平阳,他以前听人说过,平阳城偏僻,官府管得松,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适合藏身。只是去平阳的路不好走,中间要翻过一座荒山,山里听说有野狼和劫道的。
龙允把包袱系紧,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碎银、干粮、火折子、一把缺了口的刀,还有一张从铁鞭汉子身上摸来的地图,画的是城西到城外官道的地形,标注了几处哨卡的位置。
地图画得粗糙,但上面的标记有用。他借着月光细细看了一遍,将几条小路记在心里。
洞口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龙允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在夜里分辨各种声音,那脚步声落在落叶上,踩得很小心,不是野兽。
他立刻熄了火折子,握紧刀柄,贴着洞壁移到洞口侧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洞口外停下。一个人影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
龙允认出那身形,松了刀柄。
“苏姑娘。”
苏红袖钻进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头上还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她进了洞,摘下斗笠,露出脸来,额头上都是汗。
“龙允,你还活着就好。”她喘了口气,把包袱丢给他,“里面是干粮、伤药、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二十两银子。”
龙允接过包袱,没急着打开,先问:“城里怎么样了?”
“虎威堂的人把全城翻了个遍,连客栈的柴房都没放过。”苏红袖压低声音说,“他们画了你的画像,天亮前会贴满城门,还放话说,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活捉者赏银三百两。”
龙允眉头一皱。三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十年了,虎威堂这是下了血本。
“他们查到你那里没有?”
“查了,我没让他们进门。”苏红袖说,“我说我是开门做生意的,搜我的店坏了名声,以后谁敢来。他们不敢得罪我师傅,就走了。”
龙允点了点头。苏红袖的师傅在城西有些势力,虎威堂再横,也要给几分面子。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红袖问。
“走。”龙允说,“天亮前离开这一带,往南走。”
“往南走?”苏红袖皱眉,“那边有铁剑门的分堂,你撞上去不是找死?”
“我知道。”龙允说,“但往北是荒漠,往东是官道,往西是大河,只有往南还有路可走。铁剑门的分堂在青州城,我不进城,绕过去。”
苏红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龙允。
“这是我在城南赌坊赢来的,以前是铁剑门外门弟子的腰牌,虽然旧了,但上面的印记还在。你拿着,万一遇到关卡,也许能唬一唬人。”
龙允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铁剑门的标记,背面是“外门·青州”四个字。
“多谢。”
“别谢我。”苏红袖说,“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记得还。”
龙允将令牌收好,把包袱背到肩上,走到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远处有马蹄声,但离得远,暂时安全。
他回头看了苏红袖一眼:“你保重。”
“你也是。”苏红袖说,“别死在外头,不然我白帮你了。”
龙允没有再多说,拨开藤蔓,弯腰钻出山洞,沿着山脊往南走。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出百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红袖已经不在洞口了。山洞隐在藤蔓后面,像从没被人发现过一样。
龙允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银两,心里有了点底。
天亮之前,他得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到山那边的破庙里歇脚。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