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黄昏，暑气迟迟不肯消散。落日藏进翻滚的云层，还依旧泼洒出大片橘红的霞光，浸染连绵的军营与城墙。晚风拂来，不带半分凉意，只卷着尘土、硝烟与士卒的呼喝声。

视线往南看，是一个长坡顺着地势缓缓抬升，荒草、土埂与零星林木割裂了视野。突然鼓声大作，呐喊声震天。数十匹战马像是从天边狂奔而出，骑兵勒马扬蹄，静立在坡上，身后尘土翻滚数米高。随后从尘土里慢慢显现出连绵的旌旗，大大小小的旗幡在晚风里翻卷激荡，连绵铺展。尘土慢慢散去，露出身后铺开的数千义军的模糊身影。黄昏的雾霭沉降下来，远处长坡上的人影被暮色揉成一团团模糊的黑点。

漫山旌旗如林，人影攒动，差点连我都蒙骗过去了。此时的莽军阵营反应更甚。

骚动如同水波一般层层蔓延开来。正向着昆阳城猛攻的士卒，攻城节奏骤然一滞。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飞奔，密密麻麻的士卒跟随调度，向着南边阵营齐聚。数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尽数对准山坡方向，身后盾兵，矛兵层层林立，严阵以待。与山坡上不知底细的敌军遥遥对峙。

残阳最后一点赤光缓缓沉落于远处的岗峦之后。白日的光亮逐渐从天地间抽离，天上最先浮出一两个疏星，继而天色转暗，天地间一片漆黑。

莽军阵中，陆续点齐成堆的篝火。一处、十处、百处，点点火光顺着绵延的营垒次第亮起，映出身着甲胄的士卒，也把一排排长戈投下长长的黑影。

上坡之上也渐渐点起火把，由一点烛光快速蔓延成一片火海。擂鼓、呐喊声不息。

我骑在马上，持续观察着昆阳东门处莽军阵营的情况。我勒马转身，对着身后潜藏在黑暗里的数千士卒们说道：“待会儿，请诸位将士与我一起冲锋，将莽军阵营搅个天翻地覆！”

说完，我用左手拔出腰间长剑，斜指向天。正准备发令，天边突然传来呼呼的啸声。戴琪止住我的动作，说道：“刘将军，快看！”

我转身看去，只见天穹之上亮起数道赤红火光，像是有什么巨物以极快的速度，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撕裂墨蓝色的夜幕，带着隆隆轰鸣之声，自天际斜斜的坠向昆阳城方向。

距离越来越近，火光映的整片大地骤然一白，连地上的篝火都黯然失色。轰鸣声压过战鼓之声，压过数十万人的呐喊之声。

继而又传来巨物破风呼啸之声，愈来愈烈，巨物拖着火尾，竟直直的砸向昆阳城南边的莽军人数最为密集的阵营之中。

“轰隆”数声接连响起，大地震颤！

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火球从爆炸中心向外极速扩散，带着碎石与滚烫的碎屑四下飞溅，半边夜空都被染成可怖的赤红。

只见莽军阵营之中，帐篷木架瞬间被烈焰引燃，营帐布料也一触即燃，火焰顺着连绵的帐幕飞快窜起。整个阵型霎时间变成熊熊火海。

爆炸中心的火焰最先熄灭，然后是巨大的烟尘卷着火舌肆意翻滚着向着天上冲去，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深灰色蘑菇云。地上逐渐显现出数个大坑。

爆炸中心的莽军士卒瞬间便火焰吞噬，外围的士卒也被爆炸的冲击波扫到，倒飞出去好远，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还有无数人身上着火，慌乱中四处逃窜，不小心与其他逃窜者撞到一起，双双摔倒，又躺在地上打起滚来。

爆炸的冲击波蔓延到远离爆炸的昆阳城东的莽军阵营，裹挟着热浪瞬间掀翻了营帐。随着冲击波蔓延来的还有无边的恐惧。

只见东边的莽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士卒惊恐大叫，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慌乱四散逃跑，互相推挤践踏。军官厉声喝止的声音，被漫天的惊呼淹没。战马受火焰与巨响惊吓，挣断缰绳，在营中疯狂冲撞。远处的火焰沿着连绵营寨也逐渐燃烧到了近处。

冲击波最后蔓延到深处黑暗中的义军队伍，衣衫猎猎。遥遥望着莽军阵营那骤然暴起的冲天火光，各个默然屏息，望着那片被恐惧笼罩的敌营，似乎都暂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邓晨最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天降异星砸入莽军军营，这是上天的指示。王莽新朝逆天行事，此时正是我们顺应天命，击杀莽兵，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弟兄们，随我冲锋！”

五千义军士卒被这一声大喊惊醒。随即拿起武器，从我身侧跑过，朝着莽兵东面阵地冲杀了过去。

莽军阵营中四处起火，有的士卒在四处救火，有的干脆被这天降异星吓破了胆，愣愣的呆立在原地，有的干脆丢掉武器，自顾逃跑去了。而留在营中的士卒，突然又听见黑暗深处突然出现的漫天喊杀声，异星的恐惧还未消散，又被这突然出现的数千杀气腾腾的义军惊的方寸大乱。莽军的军侯、校尉厉声喝骂，挥剑斩杀逃兵想要稳住阵线，然而响应者甚少，义军毫不费力就直接杀到莽军阵营之中。

莽军的军心已乱，在时人眼里，这便是上天的示警，是大凶之兆。好不容易组织起的反抗，在义军玩命地搏杀之下，一击即溃。在莽军的阵营里，倒出现了义军近乎一边倒的厮杀的奇异场景。一些莽军士卒干脆丢下武器，匍匐在地，已然放弃抵抗，一些则朝着西北方向没命的奔逃。

而南面长坡上，战鼓霎时间炸响，徐睿那支做为疑兵的队伍也顺着长坡冲杀了下来，马蹄踏得大地隆隆震动，骑兵率先抵达这片被“天谴”的阵地，坐骑踏过满地随时黄土，爆炸产生的大土坑里，烟火未熄，遍地都是莽兵烧的焦黑的尸体，焦臭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原本莽军聚集了最多兵力的昆阳南面阵地，在这一阵“天罚”之下，已然死伤大半，剩余人中又有大半已无心再战，只想快速逃离这片“天谴”之地。这边三千义军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嘶吼着，如一把镰刀般收割着阵中幸存莽兵的性命。

昆阳城南面城墙原本在莽军连日攻城下就已脆弱不堪，爆炸的冲击波直接吹倒了城墙的一小段。城内幸存的义军从城墙缺口处鱼贯而出，加入对溃兵的追杀之中。城内的义军士卒早已被连日攻城积压了满腔的郁气和怒火，此时释放出来，其威势更为猛烈。

杀出城外的义军已再无半分守城时的怯懦，个个红着眼眶，拿起武器朝着正慌乱逃跑的莽兵追杀了过去。

莽军阵营里保存最为完整的是昆阳西南方向，临近昆水搭建的王邑的中军大帐。此时大帐内四下不断有将领跌跌撞撞的奔来禀报。

“禀大司马，东营遭到义军突击，已然崩溃了！”

“禀大司马，北营的士卒争相逃跑，拦不住了！”

“禀大司马，昆阳城的贼军从南门杀出来了！”

“禀……”

王邑一身华贵的将军甲，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他平定过翟义大乱，素来自持兵威强盛，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昆阳城就将百万大军搅到了这般地步。他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咆哮：“凡敢后退一步者，立斩。”

王邑心里清楚，即便意外而来的天降异星让莽军损失惨重，但是莽军此时在昆阳城外已然能组织起十万雄兵，但前提是必须止住混乱。

他命身边亲卫，中军督战队全数散开，沿着各条通路布下刀阵。手持利刃的督兵沿街阻拦溃逃的士卒，见到扭头奔跑的莽兵，不问缘由，挥刀便砍。地上很快倒下一批想要逃窜的己方士卒。

可溃败一旦掀起，岂是几百督战队能够压的住的。

前方逃兵源源不断的退下来，后方的人不知前方情况，只看见同伴奔逃，原本惊惧的内心再也承受不住，只得跟着四散奔走。而前方督战队挥下的屠刀，更加激起士卒的恐慌，于是避开督战队伍，向着中军大帐两侧奔逃而去。人挤人、马踏人，营内的甬道、帐篷之间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被踩踏致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王邑还急令各部校尉，收拢各自部曲，不许擅自移动，整队结阵御敌。然而军令的传递也已然失灵了。

到处是火光、烟尘与惨叫声。远处义军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似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战场的硝烟尚未散去，我走在义军队伍的最尾，厮杀的喧嚣声逐渐向着西北方向移去。举目四望，莽军阵营之上，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是身躯被兵刃洞穿，有的是已被烧焦，破碎的甲片、折断的戈矛、散落的箭杆混在血泊尘土之中。小长安聚那惨痛的记忆还刻在心底，眼前又是这般尸横遍野，我心中并无大胜的狂喜，只觉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虽来到这个宇宙已见过无数生死，甚至自己手中也有许多人命，但这般惨状，依旧无法漠然。

此时前方几个义军士卒正准备对一个已经弃刀伏地的莽兵痛下杀手。我急忙高呼“住手！”那几人正是随我一同冲杀的义军士卒。听到声音，纷纷停手朝我看过来。

传我命令：“凡缴械投降者，不杀！”

“可是……”

“他们与你们一样，都是在乱世中苟活的普通百姓，只是之前的立场不同而已。如今新朝尚未覆灭，还是用人之际。速去传我命令吧，将降卒全部统一收归一处。”

“诺！”

我又慢慢走向爆炸产生的大坑旁，我心中有一个猜测需要被亲眼证实。

我望向坑里，到处是被烧焦的尸体，而还有一些尸体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拦腰截断的。在火光的映照下，坑壁上嵌着的大块不规则物体反射着光芒，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属。此刻这些金属碎片，或者说「弹片」正快速分解，化作几不可见的星光慢慢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天降异星，毁灭了王莽大军。而我现在知道了，这从来不是什么「天谴」，这是一次刻意的「屠杀」，乱世的厮杀本应由人来抉择，可竟有外力随意摆布万千生灵的生死。一股愤懑与悲凉堵在胸口，我按捺不住，仰天长啸。

夜幕沉沉，黑云覆尽星河。狂风骤起，闪电频频划破天穹，惊雷阵阵滚过旷野。 盛夏的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密雨如泼，漫天雨幕笼罩大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我身上的甲胄上、脸上，泼的我睁不开眼。

地面迅速积起泥水，泥泞漫过脚踝。战场上的大火也逐渐被暴雨熄灭，这场旷世大战，也即将步入尾声。

义军从多个方向冲向王邑的中军大帐，王邑在外围布置的防御，也犹如纸糊的一般，面对来势凶猛的义军，一触即溃。

王邑身旁的属官、从事脸色发白，纷纷上前劝谏。

“大司马，敌军迫近，此地不可久留啊！”

王邑看着眼前溃败的景象，胸中满是不敢与愤懑，却也明白大势已去。

他咬牙下令，不再镇压溃兵反攻，让身边的中军精锐结成护卫方阵，甲士向外列盾，护住主帅，缓缓向后撤离，并进一步收拢尚能听从号令的部伍，往后方昆水河岸方向退去。

可好不容易逮着反攻机会的义军，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他们杀至近前，看见缓慢后退的防守方阵，以及方阵中所护住的数人，其中有两人身着华丽的大将甲胄。

“王邑和王寻在那边！”义军中有人喊道。

顿时义军放下其他目标，通通朝着王邑那边杀去。大批义军蜂拥而上，刀劈矛刺，一股悍勇之气硬生生撞进外围防御的莽军阵内。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将防守阵营凿的四分五裂。阵型一步步崩坏，王邑等人也一步步被逼到了昆水边上。

此时暴雨尚未停止，河水暴涨，且先前已有数万莽军士卒想渡河逃跑。有些还在水中挣扎，有些已经没了动静，已淹死在河中。密密麻麻的人或尸体将河水近乎填满。

见已无路可退，王邑身边的亲卫，护送着他几乎是踏着尸体往对岸逃去。

而王寻就没这么幸运了。

眼见身边的士卒成片的倒地，王寻也只得拿出武器护身，作为新朝大司徒的骄傲，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亲自挥剑格斗，可久居庙堂的大司徒又怎么抵得过众多如狼似虎的追兵。

一名义军骑兵催马突至，长戟猛刺而出，戟尖破开甲胄，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王寻浑身一震，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他难以置信的低头望着插在身上，洞穿了华贵的司徒甲胄的戟刃。手中长剑脱手，“当啷”一声坠落泥土。

身躯一晃，跪倒在地，继而无力的倒了下去，已然气绝。身边不远处，大司徒的将旗也倒在了血泊泥土之上。

义军士卒的欢呼声与莽军士卒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弥散到整个战场。

东方天际，沉沉夜幕缓缓退尽。地平线上漫开一道淡淡的鱼肚白。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