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日，余烬散着微弱的炭气。龙允靠坐在石壁上，左臂的伤口换了三次药，新结的痂泛着暗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从柳家废园里爬出来的那个人，和此刻坐在这里的，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了。
三日休整，足够让身体上的伤稳住，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在心里沉下去，落定。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枚碎晶已经嵌进皮肉里，与经脉融在一处，只在表层留下几道细如发丝的白纹。系统提示在第一日夜里就亮过一次，青色字体浮现在视野边缘：【经脉重塑完成，当前阶段目标关闭。下一阶段任务已开启：寻找高阶功法，目标地点——西域腹地。】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奖励清单，只有一行字，然后熄灭。
龙允没急着动。他盯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想了想。
高阶功法。西域腹地。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就意味着路不会好走。他现在的修为，对付几个游侠哨探还行，遇上宗门里的内门弟子就得靠搏命，更别说长老级的人物。那块碎晶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没有给他一步登天的本事。他需要功法，需要真正能把自己的经脉用起来的功法。
而这些东西，东境已经不可能拿到了。
通缉令贴满了四座城的城门，他这张脸在那边已经进了名单。就算侥幸躲过巡查，也换不来练功的时间。宗门不会让他慢慢成长，宋长老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必须赶在那些人锁定他的位置之前，先一步进入对方找不到的地方。
西域就是那个地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扯动的时候还有钝痛，但骨头没断，能撑住。他把地上的灰烬踩灭，走到洞口，从石缝里抽出那卷羊皮地图。地图是他从猎户身上拿的，用炭笔标注了几处水源和废弃驿站，最远只画到绿洲镇，再往西就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模糊的地名，写着“沙州”“乌戈”“无人区”。
够用了。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张通缉令。纸张已经揉皱，墨迹被汗水洇得模糊，但画像上的五官还能辨认出来。龙允看了两眼，没再多看，掏出火折子，把通缉令点着。
纸卷烧得很快，火舌舔过墨迹，把那副画像卷成灰烬，落在脚边。他踩了两脚，碎屑陷进沙土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走回山洞深处，换了身装束。灰布短褐换成深褐色的粗麻长袍，腰间系紧一条牛皮鞣制的宽腰带，挂上水囊和短刀。靴子换了一双厚底的，鞋帮高过脚踝，能防沙也防蛇。头上裹了条暗色布巾，把大半个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番打扮放进西域的商队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龙允把剩下的干粮和水分装好，背起那只旧布包袱，走出山洞。
外面的风比三日前大了不少，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热意。他眯起眼，望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那边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片连到天边去的灰黄色荒漠，热浪在地面上扭曲成晃动的波纹，像是一层透明的帘幕。
他没回头，抬脚踩进沙地，朝西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面从碎石和沙砾混成的硬地，慢慢变成了松软的沙丘。每一步踩下去，脚踝都要陷进去半寸，走起来比平时费力得多。龙允调整了呼吸节奏，让步伐保持均匀，不急着赶路，也不停下来歇太久。他知道自己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与其在第一天就耗干净，不如留着力气应对后面更远的路。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翻过第一道大沙丘。
沙丘另一侧，有一队骆驼的骸骨，半埋在沙里，肋骨露在外面，被风蚀得发白。骨架旁边散落着几只陶罐碎片，几块朽烂的布条，还有半截被沙磨得光滑的刀鞘。龙允蹲下来翻了翻，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刀鞘里的刀已经锈断了，陶罐里连水渍都没有，干得像是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土墙大半已经塌了，只剩下一面残壁和几根歪斜的木柱，顶棚早就没了，阳光直直地晒进场院里。龙允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面残壁。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是西域商队留下的标记，以及一行警告：“此去一百二十里无水，备足再行。”
他摸出水囊掂了掂，还剩大半。够撑两天，但远远不够走完一百二十里。他需要找到水源，或者在干渴之前赶到下一个补给点。
他继续走，脚步没有停。沙地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面较劲。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进沙里，瞬间就被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龙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半个多月前。那时候他刚从柳家废园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杀回去。现在他活着，也走出了第一步，但那个念头没有变淡，反而更清晰了。
系统安排的任务，有没有陷阱，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就算没有系统，他也会走这条路。宗门欠他的，宋长老欠他的，他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遇到了一队赶路的西域商人。三匹骆驼驮着货，四个裹着厚布袍的男人，牵着缰绳走得沉默。龙允远远看见他们，放慢了脚步，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绕开。对方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商人抬手示意，其余三人停下脚步，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龙允举起右手，摊开手掌，表示没有敌意。
老商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刀和包袱上，又看了看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半晌，老商人用口音很重的官话问道：“一个人走？”
“一个人。”龙允说。
“去沙州？”
“路过。”
老商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邀请他同行。西域路上，独行的人各有各的理由，问多了反而招麻烦。老商人喝了一声，骆驼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下一道沙丘后面。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那队商人的背影消失，才继续自己的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在一处低洼地找了块避风的石壁，靠着坐下来，吃了半块干饼，喝了两口水，闭上眼睛休息。
风从沙丘上刮过，卷起细沙打在石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狼嚎，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附近。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手边。
黑暗里，他想起一个人。
师兄。
宋长老的亲传弟子，宗门里这一代最强的剑手。那个人如果出手，不会像之前那些哨探一样拖泥带水。他只出一剑，一剑就够了。
师兄会不会来？
龙允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师兄真的来了，以他现在这点本事，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要快。要在师兄找到他之前，找到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功法。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睡姿，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风沙依旧。
而在数百里外的宗门，一间静室里，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西边暗下来的天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