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川是被皮肉一阵阵灼热的钝痛拽醒的 意识尚且朦胧的时候 门外传来两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没有立刻睁开双眼 依旧半蜷在墙角 装作沉睡未醒的模样 耳朵却不自觉竖起 一字不落接住门外没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是荣泊还有方才到访的程渊“这孩子性子可有些烈 棱角有些扎人哟”程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判 “你这般打磨 未必磨得出来”
短暂的静默过后 荣泊清冷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一句肯定清清楚楚落进顾辞川耳中
“他能扛得住...”
简简单单几个字 不轻不重 却重重砸在少年混沌的意识之上
顾辞川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他死死闭着眼不敢动弹 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后背的伤处随着心跳传来一阵阵拉扯般的灼痛 刚才惩戒带来的羞耻 委屈 不甘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混杂在一起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自己强撑着熬过所有疼痛与难堪 在荣泊眼中仅仅只是扛得住打磨的坯料吗
没有心疼 没有怜悯 只有一份冷静客观的认可
他缓慢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 将翻涌复杂的心绪硬生生按下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别墅门外 整栋楼宇彻底安静下来 他才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浅淡天光顺着落地窗流淌进空旷客厅 冷白大理石地面还留着整夜不曾散去的寒凉 后背连片戒尺伤痕一动就撕裂似的疼 双膝被长时间硌压出来的酸胀麻木顺着骨头缝往外蔓延
他撑住冰冷墙壁慢慢直起身 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笔直的弧线 不肯有半分塌软 指尖用力攥紧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方才听见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顾辞川垂眸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眼底浮起一层幽暗沉郁的暗色 他不是被庇护的晚辈 是一块需要反复敲打淬炼的石头
心底为什么没有半分被肯定的喜悦 只有一股闷沉沉无处宣泄的戾气盘旋不散 他可以隐忍 可以低头 可以把锋芒全部藏起来 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倔强不会就此消失 只是被狠狠压进骨血深处
楼梯间再度响起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是荣泊去而复返
顾辞川飞快敛尽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垂下眼帘摆出整夜自省过后安静恭顺的姿态 装作刚刚才苏醒过来的样子
荣泊缓步 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无波 目光淡淡扫过少年泛红发肿的双膝 僵硬紧绷的身形 隐忍低垂的眉眼 一眼便看穿他那份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
“反省好了？看你睡的这么香”
平淡冷冽的声线落下 不带半分温度
顾辞川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 嗓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嗯”
“刚才我让你反省的时候说了什么?”
“不能走思 自己反省好就可以回房”
“那你为什么会睡着 看来是反省好了”
没有安慰没有缓和 只有冰冷直白的问责
顾辞川自己想了一遍 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在反省的时候睡着了 有些心虚了
“算...算是吧”
荣泊在沙发上“你知不知道你那这样的话语糊弄我 会有什么样的反馈啊?”
“不...不知道”顾辞川咽了咽口水
“我会直接拿着戒尺打你的嘴 什么时候会说了什么时候停下”荣泊又开始拿着那个戒尺在手里把玩
顾辞川看着那戒尺 闭了闭眼睛
“你知道不回话是什么后果吗”
顾辞川睁开眼说了一句“不...不知道”
“打脸 你要试试我的巴掌硬不硬吗”荣泊举起自己右手看了看
“知...知道了”
“说说吧 反省了个什么?”
顾辞川唇瓣紧抿沉默两秒 吐出规整克制的字句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唯独没有半分真心
“不该被旁人的挑衅而生气 不该冲动 不该凭血气行事失了分寸”
荣泊静静望着他 目光锐利直透人心
“你嘴上认错 心里却不服”
一句话好像戳破全部伪装
顾辞川身形微微一顿 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喉间滚过一丝发涩的闷意 千般委屈万般不甘全部堵在喉咙 他能感觉到此刻任何一句反驳都只会招来新一轮严苛的惩戒
“我没有不服” 他低声开口 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
荣泊轻轻嗤了一声 听不出笑意
“不必跟我演戏 顾辞川你心里憋着的那股火气 根本藏不住 只是现在的你 没有资格发泄 你已经不是那个爸妈宠着的小王子了”
他往前踏出半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隐忍低垂的头颅“你可以永远怀着不甘 可以永远记着在我这里的这份难堪 你必须学会把情绪埋进骨头里面 什么时候你的恨意不再写在脸上 什么时候你才算明白”
顾辞川的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勉强让他维持清醒 他很想开口争辩 很想质问凭什么犯错的是旁人 承受责罚的却是自己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没有筹码 没有力量 没有对抗的资本 所有的倔强都只能向内蜷缩
“我记住了” 简短四个字 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荣泊不再继续戳破他心底隐秘的执拗 语气恢复往常的冷淡
“明天不用去上学 留在家里养伤”
“那些在校寻衅的人 我已经安排人了 不会再来招惹你”
顾辞川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惊喜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心神 他低声应答
“知道了 谢...谢”
荣泊目光淡淡扫过他后背的方向 不带半分怜惜
“今天这伤小 不用上药 回房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 轻描淡写 将昨夜那场刺骨的惩戒一笔带过
顾辞川心口猛地一沉 指尖骤然收紧 连呼吸都滞涩一瞬 原来那些灼烧皮肉的疼痛 在对方眼里仅仅只是不值一提的轻微伤痕心想“什么叫小伤不用上药啊 那什么才是大伤啊 还得上药啊”
不过嘴上还是应付了一句“是” 没有多余言语
“养伤的这段日子 好好静思” 荣泊留下最后的告诫 “下次再因冲动闯祸 代价可不会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 荣也转身离开 脚步声慢慢消散在楼道深处
偌大客厅重新陷入死寂
等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 顾辞川才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 垂手缓缓侧过身子 小心翼翼伸手触碰身后的伤处 灼热刺痛顺着神经瞬间炸开 疼得他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眼望向落地窗外面辽阔安静的天色 他必须顺从 必须隐忍 必须收敛锋芒 今日咽下的委屈 被迫承受的疼痛 压下去的满腔怒火
全部都会变成埋在骨血深处的种子静静等待日后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