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亲兵隔着房门禀报:“人到了!”
齐欢按住刀柄,五指逐渐收紧。
谢家的回信,他已经等了数日。
三千副精甲关系到镇北军能否守住云州,更关系到他能不能彻底在云州站稳脚跟。
他正要命人把李二猴带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谢临川那小子,疑心病重的很。
自己越急,谢家开出的价只会越高。
如今镇北军已经拿下云州,兵马号称十万。
谢家困在青石县与黑山之间,纵然有些根基,明面上也轮不到他齐欢低头求甲。
“带去西厢客房。”
齐欢松开刀柄。
“严加看管,没有本将的手令,不准他踏出院门,明日午时,本将再见他。”
门外亲兵领命离去。
脚步声渐远,齐欢重新盘膝坐下,取出那块已经黯淡不少的灵石。
他闭上眼睛,功法却迟迟没有运转起来。
当年在北朔关,他们都只是命不值钱的边军。
如今一个占了云州,一个扎根青石县。
齐欢本以为,这封信送过去以后,谢临川至少会念几分旧情。
可谢家派来的偏偏是李二猴。
不是王大,也不是张金,而是那个最擅长钻山越岭、探路杀人的斥候。
谢临川不是派人来叙旧的。
他在防着镇北军。
齐欢捏紧灵石,掌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得发疼。
……
次日,巳时末。
西厢客房内,李二猴背靠门板,右手藏在袖中,掌心握着一截磨尖的竹筷。
他一夜没有合眼。
院外有两个明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东西两侧的墙角各藏着一人,挪脚时偶尔会带动甲片。
后窗外还有一道影子,整夜没有离开。
都是普通兵卒。
齐欢若真想杀他,不会只派这些人守着。
这是在晾他,也是在提醒他,这里是云州州城,不是谢家堡。
李二猴将竹筷塞回床板缝隙,嘴角扯了扯。
这种拿捏人的手段,他在边军见过太多。
斥候营的老大审问新兵时,也是先关上一夜,再带去看刑架和死人,等人慌了才开口问话。
齐欢确实变了。
从举起反旗的那一天起,他便不再只是当年那个和他们争抢冷馒头的齐大哥。
……
房门从外面打开。
镇北军副将大步走入,目光在李二猴身上转了一圈。
李二猴身量瘦削,脸颊干瘪,灰布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脚也看不出多少力气。
副将原以为齐将军故人会派一名有分量的心腹,没想到等了一夜,只等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瘦猴。
“走吧。”
副将抬了抬下巴。
“将军有令,先带你看看镇北军的军威。”
李二猴立刻缩起脖子,双手拢进袖口,脸上堆起干笑。
“劳烦军爷。”
副将见他这副模样,神情愈发轻慢,转身走在前面。
李二猴弓着腰跟上,脚步虚浮,比寻常人慢了半拍。
两人穿过州衙后院,来到城中的临时校场。
校场内尘土翻卷,上万名士卒被分成数个方阵操练,号令声接连响起。
最前方的老卒身穿皮甲,队列尚算整齐。
后方大半士卒却只穿粗布短衣,兵器也杂乱不一,显然是镇北军拿下云州以后临时招募的新兵。
副将停在高台下,抬手指向校场。
“看见了吗?”
“我镇北军拥兵十万,连下三郡十六县,如今更是坐拥一州之地,这等军容,你们谢家堡见过没有?”
李二猴连连点头,膝盖也跟着发软。
“见识了。”
“草民站在这里,腿都不听使唤。”
副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李二猴低着头,视线却在军阵间迅速移动。
前排盾手大多是边军老卒,手臂和肩背留着常年操练的痕迹。
可他们手中的木盾已经用了多年,边缘开裂,外层牛皮也有多处破损。
后方枪阵的问题更多。
新卒下盘虚浮,握枪的手势五花八门,号令传到第三排,动作便已经乱了,几名队正只能提着鞭子来回抽打。
单是眼前这座校场,真正能立即拉上阵厮杀的,不会超过四千人。
至于云州其他军营有多少老卒,李二猴没有看见,不会轻易下结论。
若让眼前这支军阵攻打黑山谷口,王大带五百名披甲堡兵守住狭道,至少能将他们挡上很久。
镇北军人多,谢家不能在平地硬碰。
齐欢带他来看军威,反而让他看清了这些人最缺什么。
甲。
副将没有留意李二猴的目光,只当他已经被校场上的阵势吓住。
“走吧。”
“将军在正堂等你。”
两人离开校场,转向州府正堂。
越靠近正堂,守卫越多。
台阶两侧站满持刀亲兵,回廊下摆着长枪与强弓,这里的戒备比西厢客房严了数倍。
李二猴放慢脚步。
走到正堂台阶下时,他借着低头擦汗的动作,往门内扫了一眼。
宽敞的正堂内站着数十人。
左侧是镇北军将领,个个顶盔贯甲。
右侧站着十几名云州本地文官和豪商,有人神色僵硬,有人垂着头,还有两名老者手腕青紫,绳索留下的勒痕尚未消退。
齐欢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茶碗。
一只打开的木箱摆在堂侧,箱中露出半副银灰色甲胄。
正是李二猴带来的样甲。
齐欢没有带他去偏厅,也没有屏退外人。
李二猴停在台阶下。
军甲交易见不得光,齐欢却把云州有头有脸的人都召了过来,还将样甲摆在众人眼前。
只要齐欢当众叫破他的身份,再让人把样甲抬到堂中,这些将领、文官和豪商,日后便能证明谢家曾派使者进入州府,与镇北军商议军甲。
即便最终没有交付一副甲,朝廷追查下来,谢家也很难洗清。
齐欢要的不是谈价。
他要先把谢家拖进泥里。
副将已经迈上台阶,回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李二猴盯着正堂门槛,没有抬脚。
谢临川派他过来,是因为他最擅长探路。
斥候探错一次路,死的往往不止自己。
他若在这座正堂里认下谢家使者的身份,谢家堡三万多口人的退路,便会被他亲手堵死。
李二猴脚下一滑。
“哎哟!”
他惊叫着摔进台阶旁的花坛,双手重重插入湿泥。
昨夜刚下过雨,花坛里还积着泥水。
李二猴顺势滚了半圈,抓起烂泥往脸上抹了两把,额头和两颊顿时糊成一片。
“你搞什么!”
副将转身来抓。
李二猴从他手臂下钻过,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撞过门槛,扑进正堂。
满堂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齐欢放下茶碗,刚要开口。
“谢……”
“齐大将军!”
李二猴扯开嗓子,一声干嚎压住了齐欢的话。
他扑通跪下,额头接连磕在青砖上。
“草民刘三,给大将军磕头了!”
“祝大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南下!”
几名镇北军将领相互看了看。
右侧的文官与豪商也纷纷皱眉,不清楚这个满身泥水的流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齐欢盯着跪在地上的李二猴,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个声音,他认得。
当年在北朔关,李二猴是斥候营里出了名的闷葫芦。
除非谢临川开口,否则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听他说一句整话。
如今跪在堂下的,却是个满口奉承的市井无赖。
李二猴抬起头。
泥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咧开嘴,笑得谄媚又市侩。
“大将军,草民是个替人跑腿的粮商。”
“我家东家听说大将军占了云州,手里有的是银钱,特意让草民过来谈一笔大买卖!”
他说到“粮商”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副将追进正堂,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混账东西!”
他拔出半截佩刀。
“敢在正堂撒野,老子宰了你!”
“住手。”
齐欢开口喝止。
副将动作一僵,只得将刀推回鞘中,退到一旁。
齐欢的目光落在李二猴身上。
谢临川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不能再轻易说出来。
他派人搜过下榻之处,李二猴没有携带署名书信,样甲上也没有谢家的标记。
满堂人都听见他自称刘三,还听见他说自己是粮商。
齐欢若强行点破身份,李二猴便能当堂喊冤。
原本准备好的一场见证,也会变成扣人逼供。
“粮商?”
齐欢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家东家想跟本将谈什么买卖?”
李二猴没有继续跪着。
他盘腿坐在青砖上,抬起袖子擦去嘴边的泥。
“我家东家说了,大家都是本分生意人,有钱赚,什么都好商量。”
他说着话,目光越过堂中众人,落在齐欢脸上。
“可要是有人不给活路,非要砸咱们的仓门,连锅带灶一起搬走……”
李二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
“那批粮,咱们宁肯烂在自己仓里,再放一把火烧干净,也绝不往外卖一粒米。”
几名文官脸色微变。
站在右侧的豪商低下头,眼珠却转向了堂侧那只装着甲胄的木箱。
镇北军将领不明内情,只觉得这个泥腿子胆子不小,竟敢在齐欢面前说这种话。
齐欢扣住座椅扶手,指节逐渐发白。
他原本想借满堂文武将谢家拖下水,李二猴却当众换了身份,把军甲买卖变成了一桩粮食生意。
继续逼问,能留下的只有一场笑话。
齐欢盯了李二猴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本分生意人,脾气倒是不小!”
他从主位上站起,挥了挥手。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各位先退下。”
“本将要单独跟这位刘三兄弟,谈谈他的粮食生意。”
堂内众人不敢多问,纷纷拱手告退。
几名文官走得很快。
那些豪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李二猴几眼,想要记住这个敢当面威胁齐欢的粮商。
副将落在最后。
他狠狠瞪了李二猴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正堂很快空了下来。
齐欢走下台阶,在李二猴面前停住。
两人相隔不到三步。
李二猴仍旧坐在地上,仰头与他对视。
齐欢看了他片刻,对门外亲兵吩咐道:“带他去偏房洗漱,再换一身干净衣服。”
“是。”
半个时辰后。
州衙后院,偏房。
李二猴洗去脸上的泥水,换上一件灰布长衫。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桌沿,方才那副谄媚疯癫的模样已经不见。
房门打开。
齐欢独自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屋内没有亲兵,也没有侍从。
齐欢拉开椅子,在李二猴对面坐下。
“临川倒是好手段。”
“一个农夫竟被他调教的独当一面,而且脸都不要了。”
李二猴放下茶杯。
“老爷没教我怎么挣脸,只教我把差事办好。”
齐欢盯着他。
当年在边军时,李二猴只听谢临川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样。
“说吧。”
齐欢将手按在桌面上。
“谢临川开了什么条件?”
李二猴将茶杯放回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老爷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甲是甲,人是人,不能混在一桩买卖里。”
“云州百姓若是自愿离开,你的人不得阻拦,更不准拆散一家老小,镇北军要派兵护送他们到两州交界,沿途所需口粮,可以从甲款里扣。”
齐欢的脸色沉了下来。
“若本将不答应呢?”
“那就不卖。”
李二猴回答得很平静。
“样甲就当留给将军做纪念,我今日便走,买卖到此为止。”
齐欢眼神发冷。
李二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来云州以前,他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
齐欢若翻脸,他未必能活着走出州城。
可只要谢家没有被拖下水,他这条命便不算白丢。
屋内沉默片刻。
齐欢终于开口:“第二条。”
“第二,甲可以用白银、粮食、生铁和战马折价,但不要银票,不收欠账。”
“第三,最多两千副新甲,三千副皮甲,首批只交五百副新甲,货验过,账结清,再谈下一批。”
他说到这里,身体略微前倾,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至于价钱……一副精甲,一千两白银,皮甲就按市面上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齐欢的脸色彻底铁青。
“一千两?他谢临川怎么不去抢!官造的铁甲,黑市上撑死也就三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