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打在脸上,像无数细砂纸在磨皮。
龙允抬手遮住口鼻,眯着眼打量前方。商队三十来匹驮马,货物裹着厚实的粗麻布,捆得严严实实。护卫十二人,腰悬弯刀,骑术倒算熟练,但眼神总往他这边飘。
他刚加入商队三天,自称是去西域寻亲的落魄书生。管事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子不耐烦,扔给他一匹老马就让他跟在队伍末尾。
可龙允注意到一件事。
从离开玉门关开始,这支商队走的路线就有些古怪。官道明明在左侧三里外,平坦开阔,他们却偏要沿着戈壁边缘的碎石路走,遇上一处矮丘还要绕行半里,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护卫头领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挂着一把刀鞘磨得发亮的厚背刀。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抬头望天,看鹰,看云,看风向。
那不像普通商队护卫该有的习惯。
龙允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是路上随手买的,刀身也不值钱,但聊胜于无。他前世虽然只是个游戏策划,但穿到这具身体后,这具身体原本就练过三年粗浅拳脚,加上他前些日子摸索出一套基础轻功的运力法门,勉强算有些自保之力。
只不过,他下盘确实不稳。
黄昏时分,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下扎营。赵管事指挥护卫将货物搬到营地中央,围成半圈,马匹拴在外围。龙允帮着手脚麻利地生火,赵管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扔过来一块干饼。
夜风裹着沙粒,打在帐篷布上噼啪作响。
龙允啃着干饼,靠着行李堆坐下,目光扫过营地。护卫们分散在四周,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货物围在中间。络腮胡头领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刀,眼神却一直盯着营地外那片黑暗的戈壁。
月亮被云层遮住,营地陷入更深的暗色。
然后,龙允听到了沙粒下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风声,是踩在沙地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营地西侧传来,不止一人,速度很快。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按上短刀。
第一支箭从黑暗中飞出,钉在络腮胡头领脚边的沙地上,箭尾还在颤动。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翻过土丘,弯刀在月光下泛起冷光。
沙盗。
龙允翻身滚到行李堆后,透过缝隙观察。这些沙盗动作极快,落地后不做任何停留,直接扑向营地中央的货物,对散落在外的马匹和行囊视而不见。
目标明确得不像话。
络腮胡头领怒吼一声,拔刀迎上,刀光在火堆映照下劈开一名沙盗的肩头。但沙盗人数更多,其中两人绕过护卫,一刀斩断捆货物的绳索,伸手就要掀开麻布。
龙允深吸一口气,脚尖点地,身体贴着地面掠出。
他前世设计过无数轻功动作,落在自己身上,运力时还是能感觉到滞涩。双腿发力不够均匀,腰腹力量不足以支撑身体在空中做大幅转向,只能借低身位快速移动。
但他至少能跑。
短刀从侧面刺入正掀麻布的那名沙盗肋下,刀尖穿过衣料,碰到骨头,被卡住了。龙允手腕一拧,抽刀后退,另一名沙盗已经挥刀劈来,刀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破衣袖。
龙允脚下连退三步,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那沙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刀势一变,横削他腰腹。龙允来不及稳住重心,索性顺势倒地,右脚扫向对方脚踝。沙盗跳起避开,但这一跳之间,露出了胸口空档。
龙允将短刀掷出,刀尖扎进那人胸口。
但这一刀出去,他手里没了兵器。
就在这时,营地里响起一声闷响,一团白色粉末从货物中央炸开,弥漫开来。沙盗们纷纷掩面后退,龙允也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刺痛。
等粉末散去,营地中央的货物已经被人打开,露出的不是丝绸香料,而是几口铁箱,箱盖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赵管事脸色铁青。
沙盗头目是个身材精瘦的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他看了一眼空箱,骂了一句脏话,挥手就要撤退。
龙允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追出几步,看到那沙盗头目退走时的步法——脚尖先着地,脚跟虚提,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沙尘,落脚时膝盖微曲,像是随时准备变向。
狂沙门的踏沙步。
前世游戏里,狂沙门是西域三大门派之一,以狠辣迅捷的沙匪武学闻名,踏沙步是他们的入门轻功,特征是落脚时脚跟先虚提再落下,带起沙尘。
龙允没有继续追,他蹲下身,翻过一具沙盗尸体。尸体衣襟被扯开,胸口露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细密的沙粒纹路,像是被风吹起的沙浪。
他取下铜牌,握在手心,触感粗糙,边缘有磨损,不是新铸的。
赵管事走过来,看到龙允手里的铜牌,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只是转身去清点损失。
护卫们忙着收拾营地,有人受伤,有人骂骂咧咧,气氛沉闷。
龙允站起身,手里的铜牌还没收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不像普通人走路那样松散。
他回头,火光映出一张明艳的脸。
红衣。
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披一件深红色斗篷,里面是紧身的皮甲,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五官带着西域女子的轮廓,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眼珠是浅褐色,像琥珀。
她从营地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显然一直藏在那里,却没有出手。
龙允皱了皱眉。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铜牌上,又移回他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刚才那身法,速度还行。”她开口,声音不算冷,但也不带温度,“下盘不稳,第三脚落地时重心偏了,要是那刀再偏一寸,你右腿就废了。”
龙允没解释,看着她的红衣,想着她刚才藏在暗处却不出手,现在又跑出来指手画脚,心里有些不舒服。
“商队不需要看客。”柳如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身手不行,只能帮倒忙。赵管事,这人是你在路上捡的?”
赵管事连忙点头,一脸赔笑:“柳姑娘,他确实是自己找上来的,说去西域寻亲……”
“寻亲?”柳如烟目光重新落在龙允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寻亲的人,会认得狂沙门的踏沙步?”
龙允心里一紧,他没想到这女人眼睛这么毒。
他刚才追出去看沙盗头目步法的事,她居然也看到了。
柳如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马车,斗篷在风里翻卷,露出一截皮靴上面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明天你跟着车队走,但别多管闲事。”她头也不回,“真遇到麻烦,你先跑,不拖累大家就行。”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铜牌硌着手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牌上的沙粒纹路,又抬头望向柳如烟消失的方向。
这女人明显不是普通商队的人,她藏在暗处不出手,是早就知道沙盗目标只是空箱,还是另有打算?
而这支商队,到底在运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