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说出“西域大商会少东家”几个字时,龙允正端起茶碗喝水。
他放下碗,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这女子从昨夜住进客栈,他便觉得不对——寻常商贾家的女眷不会在腰间挂短刀,更不会在沙匪出没的边陲小镇独自赶路。
“押送香料药材?”龙允重复了一遍。
柳如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半幅。龙允看见上面标着几处绿洲标记,墨迹新鲜,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这批货值三万两,从龟兹运往凉州,沿途要穿过八百里沙海。”柳如烟的声音压低了,“上个月,商队被劫了三次。一次是沙盗,一次是马贼,还有一次,对方连旗号都没亮,直接杀了六个护卫就走了。”
龙允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柳如烟说“杀了六个护卫”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如烟将羊皮纸完全展开,指尖点在沙漠深处一个红圈上:“这里叫黑风峡,据说是狂沙门的老巢之一。我们商会的人探过几次,都没能靠近。”
龙允的视线落在那红圈上。他找狂沙门找了半个月,从玉门关一路问到这片沙漠边缘,得到的消息要么是“没听过”,要么是“那是沙盗的传说,当不得真”。
“你出什么价?”龙允问。
柳如烟伸出三根手指:“每月三百两,管吃住。另外,这张西域地图归你,上面标注了大部分绿洲、水源和沙盗据点。”
三百两。龙允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价格够他在凉州城最好的酒楼吃上三个月。
“我还有一个条件。”龙允说,“行动自由。任何时候我想离开,你不能拦我。”
柳如烟皱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片刻,她点头:“可以。但商会的核心机密,你不能碰。货物来源、商路详细账目、联络暗号,这几样你即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龙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成交。”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这世道,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柳如烟便敲开了龙允的房门。
龙允推门出去,看见客栈门口已经备好了四匹骆驼和三匹驮马。两个护卫模样的汉子正往马背上捆扎货物,动作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活。
“这是老周,这是小马。”柳如烟指了指两人,“商队就咱们四个,人多了反而招眼。”
老周四十来岁,脸上被风沙刻出深深的纹路,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小马比龙允大不了几岁,背上背着一把硬弓,箭囊里插着二十来支箭。
龙允翻身上了骆驼。这畜生站起来时,他身体后仰,差点被甩下去。老周咧嘴笑了一声,没说话。
柳如烟勒住缰绳,看向龙允:“你骑过骆驼吗?”
“第一次。”
“那你最好抓紧鞍子,别被颠下来。”柳如烟说完,一提缰绳,骆驼迈开步子,朝着沙漠深处走去。
龙允攥紧鞍前的皮绳,身体随着骆驼的步幅摇晃。他注意到柳如烟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小路。
“这条路能省两天路程。”柳如烟回头解释,“但沿途没有水源,咱们得赶在骆驼背上水囊喝完之前,到达前方的古井。”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沙漠里的热气蒸腾上来,让人感觉呼吸都带着沙子。龙允用袖子擦了把脸,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这里的沙丘走向很奇怪,东高西低,而且沙脊上被风吹出了许多细密的纹路,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龙允环顾四周,发现几座沙丘之间形成了天然的峡谷,风从峡谷中穿过时,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师父提过的一门轻功技巧——借风滑翔。
那是在西域的一种特殊练法,利用沙漠中的大风,在沙丘之间滑行,速度极快,而且节省体力。师父说,只有在风势稳定、地形连续的地方才能练成。
龙允抬头看了看头顶,天空万里无云,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力道均匀,吹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推着他的后背。
他暗暗记下了这片地形的位置。
又走了半个时辰,柳如烟在一座沙丘前停下,翻身下了骆驼。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旧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辨认了一会儿,指着前方说:“咱们今晚在这里扎营。前面就是黑风峡的范围,晚上赶路容易迷路,明天一早再走。”
老周和小马开始卸货,搭帐篷。龙允没有帮忙,而是走到沙丘顶上,望向远处。
夕阳将沙漠染成金红色,连绵的沙丘像是沉睡的巨兽。风势比刚才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龙允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身体两侧流过,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当年演示借风滑翔时的动作。
那需要身体完全放松,顺着风势调整重心,如同枯叶随风飘落。
他试着张开双臂,让身体微微前倾。风从背后涌来,推着他向前走了几步,脚踩在沙子上,陷下去半寸。
不对。
龙允收回双臂,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慢慢松开手,让沙粒随风飘散。他仔细观察沙粒落地的轨迹,心里大致判断出了风的方向和速度。
“你在干什么?”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试试这地方的风。”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远处,语气平淡:“这里是风口,常年刮西北风,每年有几场沙暴,能把一头骆驼卷走。”
龙允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送完这批货,他一定要回来这里,把借风滑翔练出来。
夜色降临,沙漠里的气温骤降。四人围着篝火坐下,老周从包裹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馕饼,掰成几块分给大家。
柳如烟咬了一口馕,嚼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明天进了黑风峡,你们都得打起精神。”她忽然开口,“上次我们的人就是在那里被劫的。”
老周沉默地点了点头,小马摸了摸背上的弓。
龙允将馕饼撕成小块,泡进热水里,等软了再吃。他注意到柳如烟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黑风峡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能让一个见过血的大商会少东家感到不安,那地方恐怕没那么简单。
龙允喝了一口热水,没再多想。他现在需要的是地图和线索,柳如烟能给他前者,至于狂沙门的消息,进了沙漠深处,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夜里刮起了大风,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龙允睡到半夜,被风沙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吵醒,索性坐起来,练了一会儿呼吸吐纳。
他听见隔壁帐篷里传来柳如烟翻身的动静,还有老周压低的咳嗽声。
沙漠的夜晚并不安静。
天亮之前,风停了。龙允掀开帐篷,看见沙丘上多了几道新的纹路,远处的地平线泛着微弱的白光。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朝着黑风峡的方向望了一眼。
新的一天,新的路,新的麻烦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