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声在干燥的风里摇晃,龙允牵马走在商队右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那辆马车的车帘上。
柳如烟坐在车内,隔着那层青布帘子,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留意自己。
自打从黑水镇出来,柳如烟的话就少了许多。方才在镇外歇脚时,她照例拿出地图查看路线,龙允凑过去问了一句“这地图从何处得来”,她便只是含糊应了句“黑市上买的”,便收起了地图,再也不肯多谈。
黑市?
龙允眯起眼睛。
西域各地黑市他虽不熟,却也听说过几处。那些地方卖的东西大多是赃物、禁药、假通关文牒,地图这类东西极少见。就算有,也是残破不全的旧图,像柳如烟手中那份绢帛细腻、墨迹清晰、连水源和驿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地图,绝非黑市货色。
她在撒谎。
但龙允没有戳破。
他需要这趟商队活着穿过大漠,需要柳如烟手里的通关文牒,也需要她认路。在那之前,她有什么目的,都可以容着。
只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商队沿着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开阔,两侧是低矮的土丘,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腥味。
龙允正低头拍掉袖口的沙粒,前方传来一声吆喝,商队停住了。
“官爷,我们是正经商队,从凉州往西域贩香料药材的。”柳如烟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商贾惯有的恭顺。
龙允侧身望去,前方官道上横着七八匹马,马上坐着清一色灰褐劲装的人,腰间挂刀,为首一人勒马而立,目光扫过商队,声音低沉:“朝廷斥候,奉命巡查。所有人下马,货物打开检查。”
朝廷斥候?
龙允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
劲装是常见的灰褐,腰间令牌也是制式模样,但那些人下马的动作太整齐了,就像练过无数次。更让他注意的是为首那人的眼神——阴鸷、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不像是例行巡查该有的目光。
柳如烟已经下了车,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过去:“官爷,这是凉州府签发的通关文牒,货物清单也在里面。”
为首那人接过文书,随意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纸上,而是在柳如烟脸上停了片刻,才将文书递还:“货物都搬下来。”
几个“斥候”翻身下马,开始翻检货物。
龙允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
这些人翻检的动作很专业,但方向不对。他们避开了那些装药材的麻袋、装布匹的木箱,直奔装有香料的那几口箱子而去。其中一人掀开箱盖,用手拨开表面的干花瓣,翻了两下,又换到另一口箱子上。
龙允注意到,他们翻找的,正是柳如烟装车前特意叮嘱过“别磕碰”的那口箱子。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几个“斥候”检查完了,为首那人朝柳如烟点了点头:“没问题,放行。”
商队重新上路,驼铃又响起来。
龙允放慢脚步,落在队尾,等商队转过前方土丘,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将缰绳系在一棵枯死的胡杨上,绕道土丘侧面,贴着沙地摸了过去。
那些“斥候”并未走远。
龙允趴在一处土丘顶上,探出半个头,看见那七八人聚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土墙下,为首那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余人连连点头。片刻后,几人翻身上马,沿着一条岔道朝西北方向而去,马蹄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痕。
不是回凉州的方向。
龙允记下那条岔路的方位,原路返回。
商队正在一处背风处歇脚,柳如烟蹲在车旁,手里捧着一碗水,却一口没喝。看见龙允从远处走来,她放下碗,眼神里带着询问。
龙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那些人没走远,往西北方向去了。”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与龙允对上:“那箱香料里,我夹带了点东西。”
龙允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禁药,”柳如烟的语气平静,但龙允能听出其中藏着的紧张,“是西域特产,玉髓。”
玉髓。
龙允眉头微皱。
这东西他听说过,西域深山里开采的一种玉石,质地温润,据说能静心安神,在各大城的坊市里能卖到不低的价钱。但玉髓是正经货物,各个关卡都允许合法流通,为什么要夹带?
“从凉州往西域贩玉髓,不需要藏着掖着。”龙允盯着她的眼睛,“你怕的不是朝廷查货,你怕的是那批人。”
柳如烟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水,声音低了几分:“那批玉髓,来历确实不太正。是我从黑水镇一个死去商人手里拿到的,那商人死得蹊跷,我担心那批货被人盯上了。”
龙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柳如烟。
这个女人说的话,半真半假。地图的来源含糊其辞,货物的来历也说了一半留一半。但她说玉髓被盯上时,眼神里的紧张是真的。
她确实在害怕。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歇够了就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水源。”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起身招呼车夫继续赶路。
商队重新上路,驼铃在风里摇晃。
龙允走在队尾,目光掠过远处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
朝廷斥候、玉髓、地图、黑水镇死去的商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猜不到全貌,但能感觉到,这趟西域之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柳如烟有秘密,那些“斥候”也有秘密。
而他,需要一个答案。
风沙又起,前方的路在黄蒙蒙的沙尘里模糊起来。龙允拉下头巾遮住口鼻,脚步却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