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沙渐歇。
营地中央那堆篝火已经烧成暗红色余烬,偶尔啪地炸开一粒火星。驼队围成半月形,二十来号人挤在驮鞍和货箱之间,裹着毯子睡下。值夜的两人靠在最外侧的沙丘脚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龙允没有睡。
他靠坐在柳如烟那辆马车的左侧轮毂旁,背抵车板,短刀横搁在膝上。右耳微微侧向营外那片漆黑,呼吸平稳,但眼皮不曾完全合上。
从落日扎营开始,他就觉得不对。
商道上的驼队走过不止一趟,龙允跟着这批货走了六天,沿途的沙匪窝子、绿洲哨卡大致摸清了位置。这一带离最近的沙盗巢穴还有三十里,按理不该有事。但下午经过那片干涸河床时,他看见沙地上有几道脚印,不是驼队留下的,也不是商旅踩出来的——那道足印间距极大,步幅均匀,是练家子才能踩出的痕迹。
他当时没说,只是把刀往顺手的位置挪了半寸。
戌时三刻,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在东北角的沙丘背面发现一小片被踩碎的沙粒,表面还有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刀刃拖过留下的。
他回到马车旁,坐下,闭眼。
耳朵没有闭。
第一声哨响出现在子时过半。
那声音从营地西北方向传来,极轻,极远,像风吹过干枯的胡杨枝桠发出的呜咽,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龙允在哨声响起的同时睁开了眼,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那声音不是风。
那是人用嘴唇和气流吹出来的,频率极稳,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停住。隔了约莫七八个呼吸,东南方向传来同样的哨声,像是回应。
龙允站起来,脚尖轻轻踢了踢身旁那个守夜的驼夫。驼夫迷迷糊糊睁开眼,龙允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然后朝远处那片黑暗扬了扬下巴。
驼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脸色已经白了。
就在这时,第三声哨响从正前方传来,距离更近,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驼夫猛地缩了缩脖子,龙允却已经转身,几步跨到马车另一侧,抬手在车板上叩了三下。
车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柳如烟醒了。
她一向警觉。
紧接着,四周的沙丘上开始出现黑影。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从不同方向同时冒出来,贴着沙脊线匍匐前进,动作极快,弯着腰,几乎贴着地面,借着沙丘的阴影和夜色掩护,不断逼近营地。最前面那个黑影在距离营地约二十丈的位置停下,手臂一扬,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从掌心炸开,被风裹着朝营地飘来。
龙允屏住呼吸,扯下袖口布条浸了水,捂住口鼻。
毒烟很淡,飘到营地边缘时已经被夜风冲散了大半,但那股刺鼻的苦味仍在鼻腔里打转。龙允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颗拇指大小的石子,握在左手掌心。
弩箭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一支箭从右侧沙丘背后射来,角度刁钻,贴着地面低飞,目标是篝火旁那个还在揉眼睛的驼夫。龙允没有看,光听箭矢破风的声响就已经判断出落点,手腕一抖,石子脱手而出,在火光余烬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撞上那支弩箭的箭头侧面。
叮的一声脆响,弩箭偏了方向,扎进几尺外的沙土里,箭尾兀自颤动。
驼夫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躲到货箱后面。
第二支箭紧跟着从左侧飞来,射向马车车帘。龙允没有回头,右脚后撤半步,侧身,右手抽出短刀,刀身横挡,弩箭钉在刀面上,火星四溅,被弹飞出去。他手臂震得发麻,但步子没乱。
沙盗的目的是靠近马车。
他看出来了,那些弩箭虽然来势凶猛,但准头刻意压低了几分,更像是压制和驱赶,逼他待在原地,制造破绽。真正致命的杀招,藏在暗处。
风声里多了一道不一样的呼吸。
很轻,很稳,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但龙允听到了。就在他身后不到三丈的位置,有人借着沙盗弩箭的掩护,从马车底部翻了过来,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衣服下摆擦过沙粒的细微摩擦。
龙允没有转身,左手扣住第二颗石子,反手朝身后弹射出去。
身后那人咦了一声,石子被什么东西击落,嗒地掉在地上。
龙允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很淡,但他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一身黑衣,身材不高,裹着沙色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正上下打量着他。
黑衣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了一眼龙允握刀的手法,随即目光落在他脚下站的位置——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曲,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发力。
黑衣人眯了眯眼,忽然开口:“五步桩?”
龙允没有回答。
但心里已经涌起一股寒意。
那是师兄教过他的一套基础步法,不是什么门派秘传,而是师兄弟两人在院子里自己琢磨出来的练法,外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叫法。眼前的黑衣人却一眼叫破了。
黑衣人也没有等他回答,身形一晃,已经欺身而上。
这一动手,龙允就更确定了。
对方的身法诡谲,算不上多快,但每一下都恰好卡在他出刀的前一刻,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发力。短刀劈空,龙允肘部撞向对方面门,被对方侧头避开,随即反手一掌拍向他胸口。龙允沉肩撞上去,硬生生接了这掌,胸口一阵闷痛,脚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那双眼睛。
这不是普通的沙盗招式。
那起手、那变招的路数,分明是师兄在院子里练了无数遍的小擒拿手,只是改了几处发力角度,换了一层皮,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
龙允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师兄果然没有死。
那场大火之后,他亲手把师兄的尸首从废墟里拖出来,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但现在看来,那颗人头、那具焦尸,不过是布下的障眼法。师兄不仅活着,还和狂沙门搭上了线。
黑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退后半步,双手抱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狂沙门,替龙爷问好。”
龙爷,龙允。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捅进他胸口。
师兄不仅活着,还知道他也活着,甚至知道他在这条商道上。
黑衣人说完这句话,不再纠缠,身形一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四周的沙盗也随之撤走,弩箭停了,哨声也消失了,营地里只剩下驼夫们粗重的喘息和风中残余的烟味。
龙允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很多年没有这么怒过了。
柳如烟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了一眼龙允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他们还会来吗?”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插回鞘里。
“会。”
他转头看向远处那片黑暗,对方消失的方向,沙丘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而且下次来,就不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