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地道入口,指尖捻起一点紫色粉末,凑到鼻尖轻嗅。
那股气味钻入鼻腔时,他眉头立刻皱紧。粉末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像是某种药材经过反复焙烧后残留的焦苦味混着鲜血干涸后的铁锈味。他曾在江南见过一个被噬心散毁掉经脉的武者,那人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只是比这淡得多。
瓷瓶堆了整整三排木架,每只瓶子都用朱砂写着“紫髓散”三字。龙允拿起一只,瓶底刻着狂沙门的沙蝎标记。他数了数,光是视线所及就有不下百瓶,角落里还有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瓶口。
这种规模,绝不是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小买卖。
他抽开瓶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牛皮纸包好,塞进内袋。火折子被他吹亮,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地道的走向——主道往深处延伸,两侧还有几条岔道,每隔三丈就有一处凹进去的石室,里面堆的东西大同小异。
龙允沿着主道往深处走了十余丈,鼻尖的气味越来越重。那股甜腻的腥气变得刺鼻,甚至带上了几分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道深处腐烂已久。
脚步声就是从这时候传来的。
不止一个人,脚步杂乱,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龙允将火折子吹灭,闪身贴进旁边一处石室的阴影里。地道里彻底暗下来,只能凭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和人数。
“快点走,别磨蹭。”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鞭子抽在身上的闷响。有人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喊叫,那声音听着像是已经习惯了疼痛。
脚步声越来越近。龙允侧过头,从石室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火把的光从拐角处亮起,先走出来的是两个手持长刀的黑衣汉子,腰间挂着狂沙门的令牌。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人,约莫七八个,衣衫褴褛,脚步虚浮。龙允看清那些人脸时,心里一沉。
这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是完全的空洞,像是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他们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随着步伐无意识地晃动。锁链拴在脖子上,将七八个人连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着往前走。
龙允见过这种眼神。
去年在江北,有个被噬心散毁掉神智的刀客,被人用铁链拴在客栈后院,连饭都不知道吃,得有人把碗塞到他手里才行。那个刀客的眼睛就是这样,灰蒙蒙的,看着人,却认不出人。
他握紧了刀柄。
这群人被押着走过石室门口时,龙允看清了最后一个人的脸。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颌的旧疤,虽然衣衫破烂,但身形魁梧,虎口处的厚茧表明他常年使刀。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不该是无名之辈,可现在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一样空洞,脖子上的铁链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
等他们走远,龙允从石室里出来,压低身形跟了上去。
地道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石板,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铁环和锈迹斑斑的锁链。龙允闻到一股血腥味,不是刚才那种混在药粉里的甜腥,而是真正的、新鲜的血液气味。
前面火光一亮,地道忽然开阔起来。
龙允停住脚步,躲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把整座古城的底部掏空了一块。四周石壁上挂着几十个火把,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中间立着几根铁柱,柱子上绑着人,有的已经垂下了头,不知死活,有的还在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那七八个被药控制的武者被押到铁柱旁边,有人解开锁链,把他们一个个绑上去。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站在铁柱之间,手里拿着一只瓷碗,碗里盛着紫色的液体。
“别浪费药。”灰袍老者头也不回地说,“这批人底子好,每日减半两,连服七日就能用。”
押送的黑衣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龙允看着那个灰袍老者,目光落在对方左手小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铜环,上面刻着狂沙门内门弟子的标记。他记得清楚,狂沙门只有长老级的人物才有资格掌管药库。
灰袍老者端着碗走到一个被绑着的武者面前,捏开对方的嘴,把紫色的液体灌了进去。那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软下来,眼睛里的神采一点一点地褪去。
龙允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想起江湖上的传闻。狂沙门在西北走私禁药已有数年,但没人想到他们敢在长安附近建这样一座地下药巢。更没人想到,他们已经开始用活人试药,批量制造傀儡。
灰袍老者灌完药,随手把碗丢在一旁,从一个黑衣弟子手里接过一块湿布擦了擦手。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龙允藏身的石柱方向。
龙允立刻缩回身体,后背紧贴着石柱。
“老九,地道口的药瓶点过没有?”灰袍老者的声音传来。
“还没来得及,长老。”一个年轻的声音答道。
“去点一遍,少了一瓶,你拿命来补。”
脚步声朝地道口的方向走去。龙允心里一紧,他刚刚从石室里取走了一包紫髓散,还放在怀里的牛皮纸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