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门并没有完全关闭,窗纸上还透出一束昏暗的灯光。
押人的时候,在寨墙根下有人在聊天,火把照过去的时候也没有人多看一眼。陆沉舟做事从不给别人留有评价的空间。
赵二是被人推进去的。脚踝上绑着两条麻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阿阙从后面支撑住他的肩膀,将他扶稳之后又向前推了一下,他就地跪了下来。膝盖碰到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但是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房梁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陆沉舟坐在桌子后面,半边脸在光亮下,另外一半隐藏在阴影当中。他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下来,填完账页上最后一个字之后,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
赵二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一点也不让步,非常有骨气。
“你的名字叫做赵二。”陆沉舟平静的说,仿佛在翻阅一本熟悉的账本,“覃虎帐下跑了三年。当年山口之战的时候,你跟覃虎一起从北坡突围出来的,是最后的几个人。有一个女朋友,住在坡头界石附近的一片杉树林中,两周左右见一次面。”
赵二的眼皮跳了下。
“没有成家,也没有营生。”陆沉舟继续说,“在坡头蹲了几个春秋,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只好去翻泔水桶过日子。”
赵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按你现在的状况来看,”陆沉舟将笔横在手中问道,“哪里来的银子,请一伙人带着开刃的刀,在官道上蹲着等货物?”
“我自己存起来的钱。”赵二梗着脸,咬牙切齿的说,“拉杆子,图财。这几年我一直在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翻身。”
“图财。”陆沉舟嘴里把这两个字含了又含,并没有反驳,只是又加了一句,“那么你做这图财的买卖,选的位置倒是很到位。专门选择岚峒货物走官道北段的哨卡,坡高,草深,下面看不清楚情况。这条路,是最近几集才开始用的新路线。”
他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深邃:“在坡头混了几个月,连岚峒几趟货进集都数不清楚的人,能摸清货物运输的路线,还有护送的人数吗?”
赵二喉结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你摸不清。”陆沉舟没有等他的回答,自己接着说,“可有人比你更清楚。他连你在哪一棵树下蹲着,翻哪个泔水桶都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来,“这盘活,图财的野路子,干不出来。”
房间里很静。
赵二的肩膀一点一点的绷紧,又慢慢放松下来。
“赃物已经翻过了。”陆沉舟不慌不忙的说,“你们分发的东西中,刀是新的,料子却是旧的。新刀要用现银子打,旧料子得有人从箱子底下翻出来配——置办这身行头的人,比你自己还上心。干粮的袋子是在镇南府贩货的店铺里买的,袋口还有印泥。正儿八经图财的匪,是不会使用带有印章的新袋子的。”
赵二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稍微移动了一下。
“还有,”陆沉舟又说,“冲阵的时候你们喊的是【货留下,人滚开】。但是在围阵锁死的一瞬间,你们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向坡头退去,反而全都朝着暗沟的方向摸过去。这条暗沟,不是一个拉杆子图财的头,临时能想出来的。”
他一字一句的说:“有人给你画过道。”
赵二的头大约低下了半寸。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响了。阿阙掀开帘子进来,没有说什么,就站在了案边望着赵二,看得十分仔细,好像要把赵二从头看到脚。
“赵二。”阿阙开口了,语气平静的说,“这一个月来,你在山门,集口,坡头这几个地方来回走动,走了多少趟,在哪棵树上歇息,我心里都有数。”
赵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几天,”阿阙又向前走了一步,“官道口那个白脸写账的,你跟他,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在集口的杂货摊后面。”他说,“第二次是在官道口驿站东南面的一个树丛里。说完话,你就从他手里接过几张纸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就往坡头蹲。那张纸,”他顿了一下,“我从远处瞧见过一角,上面画有一条暗道。”
赵二额头已经出满了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白脸写账的。”阿阙把这几个字一个个挑出来,好像从地里挖出一根钉子,“这几天,在镇南府四个集市到处转悠,专门问岚峒货走官道还是山路的那张白脸,也是同一个人。”
赵二的脑袋快要碰到胸口了。
此时陆沉舟又说了另外一番话。语速放慢,语气平和,听起来像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赵二。”他说,“你也算得上是覃虎手下的老人了。”
赵二肩头突然变得非常僵硬。
“覃虎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被当狗一样留到现在,这条道上的老账,你是最清楚的。”陆沉舟看着他,眼神很奇怪,“当年覃虎给边军跑腿,探路,背锅,最后搭上一条命,也没有人替他收尸。你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你现在给别人当刀子,办成了,可以得到一些银子;办砸了,刀在谁手里,人家自己就先收手了。”
他小声说:“用你的性命替他数钱,他拿覃虎那口气吊着你。这笔账,算来算去,值得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
“图财。”赵二又咬了咬这两个字,“攒钱,买刀,请人,蹲道。哪一项不是我自己做的。”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刚说过一遍,再重复一次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了。
灯光照在赵二的脸上。他低着头,喉头动了两三次,脊背一寸一寸的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吐出这口气之后,几个月来憋着的情绪也就全部释放出来了。
“我不图什么大财。”他哑着嗓子说,“我的命是覃虎捡的。覃虎垮了,我一直想给他了断一桩心事,但是至今都不知道他最后在哪儿咽的气。”
“你要了断覃虎的心事,”陆沉舟问道,“怎么干起草莽劫货的勾当来了?”
“覃虎是死在边军手上的。”赵二说,声音里带着恨意,“我恨边军,恨到骨髓里。但是我没有本钱,没有粮食,养不起一帮人,正面跟边军硬碰硬,我连边都挨不上。这时候,有人顺着线摸到我,说有一桩活,能拿岚峒的货。货走鹿坪,就断了岚峒那边的一条路。”
“谁递来的?”
“不见面。”赵二说,“传话的人,就是门口那个白脸的写账的。银子是隔了一层手转过来的;路线是他画好递下的;抢劫来的货,他说出了山,在山外接。”
“山外接给谁?”
“不清楚。”赵二摇了摇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他就搁下一句话,事成了,银子山外结,货有人收。”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去追。他靠在椅子上,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然后问道:“那个白脸写账的,有没有说过,他是替谁办这件事?”
“提过一句。”赵二顿了顿,好像把几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咀嚼着,“他说,覃虎当年的那口气,边军是欠着的。他这桩活,就是代替覃虎从岚峒身上,把那口气讨回来。”
陆沉舟的目光稍微有点凝滞。
他没有说破。心中默默的想着【替覃虎出气】。姓贺的人利用覃虎余党的仇恨,假借【替覃虎出气】的名义,自己一步都不想踏进山道。银子交出去了,路线也交出去了,到最后,刀借的是覃虎的残部,所有的事情都归咎于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这盘账,算得很圆滑。
“赵二。”陆沉舟又道,“最后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当家的请说。”
“如果这一票成了,”陆沉舟看着他说,“你拿命把货物运到山外,货被山外的人吃掉了;如果失败了,你现在也看到了。那个白脸写的账,有没有一句递过来的话,说要接应你们出山?”
赵二发愣。
他张着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哑着嗓子说:“没有。”
“劫了货,你们拿命;没劫到货,他们就收手。”陆沉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行当,给谁数钱,都想不明白。”
赵二的头已经完全低了下去。
他两手按在青砖上,手指不断地往地下抠,抠了半晌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认了。”他抬眼的时候,眼中那点锐气全无,只剩下一片灰,“那个人一张白脸,瘦,手指头长,指甲修的干净,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是做生意的打扮。但是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人,掂人比掂货还狠。”
“他还对我说过一句话。”赵二说,“他说,别的事别管,只管把岚峒的货物劫下来,不让货物进入鹿坪。断一回,他手下那几层,就有人能吃上一顿好饭。”
“断岚峒进鹿坪的路。”陆沉舟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但是没有接着往下说,也没有再问什么。
说到这儿,赵二知道的,也就到头了。
阿阙将地上的人扶起,押了出去。门帘放下来之后,房间里只有一盏灯,跟桌子上那本打开的账本。
陆沉舟并没有站起身来。他翻开新账本,找到昨天晚上记录的那一页:谁冲得最猛,谁第一个跪下,那个带路人一路咬了几次牙。他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句:
带路人供:银子,路线从山外递,中间人白脸写账的,姓贺,未露面。口号托覃虎余气,实为断岚峒进鹿坪之路。
他放下手中的笔,望着窗户上昏暗的灯光,在心里又将姓贺的那一局棋摆了一遍。
姓贺的并没有亲自出现。银子,人,路线,三条线各自独立运行,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账本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以为去找覃虎原来的下属借一把刀,刀钝了,就换一把继续使用,自己一直藏在几层账目之后。但是有一件事没有注意到:覃虎的老部下,是会自己算命的活人。
赵二这条舌头,就是姓贺的铺了几层账,一再擦拭过的手上,漏下的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陆沉舟并不想张扬。赵二被关押在寨子后头的一间石屋中,每天都有人送饭进去,外面钉上了死扣,对外只宣称“押着没动”。他要把这个活口,连同那几句口供,都捂在自己手里。等到鹿坪那盘棋局有可能翻盘的时候,在众人的面前,让那个白面商人自己暴露出来。
风从窗户的裂缝中吹进来,把灯光吹得歪了一下,又站直了。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但并没有关灯。他坐在灯下,手指又轻轻的在那两行字上划过,将【姓贺】跟【断鹿坪的路】都各自描了一遍。
窗外的夜晚十分寂静。桌子上的一盏灯,一直亮到很晚。这一角,总算让岚峒捏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