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放在桌子上,墨水已经干了,但是被水泡过的潮湿气仍然渗透到纸里面没有完全散发出去。刘韬点上灯之后又把最后面那句【漳水西,有坞堡要对管亥的尺说话了】读了一遍,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在落款处的“马”字上停了下来。
“马家堡。”孙乾将帛书下面附带的一张折叠整齐的图展开放平,“漳水西边原来的大姓家族,在这里是有声望的。管亥丈亩,把他们宗族坟地,祖业熟田按人头重新分配,一家几口连同折丁,连坐领粮,几十年积累起来的根本,在一尺一尺中变成了空。”
帛书正文已经被孙乾一字一句的读过了。马家堡言语恳切,愿意背负太乙旗,举族东渡归福麓,只求刘使君以代摄名分收编,将一堡的丁口,田亩,坟地全部交给东岸名下,从此以后认福麓的册,种福麓的苗。落款处是马家堡主的小印,大部分印泥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很认真。图画是手绘的,标出西境各坞堡的位置,粮仓所在,堡丁数量的大致情况,并且用炭线条将丈地哨常驻的几个豁口也画了出来,非常细致。
他抬起头来,难得的露出几分热情的说:“使君,如果马家堡真心投靠的话,那么西境这道口子就打开了。”
张飞在一旁忍不住大喊:“对了!我去接人!管亥拿尺到别人祖坟去丈量,还要让别人为他卖命?子初你只要点头,今晚上我就过河把人接出来!”
刘韬不接受这份热情。他低下头去,在被水浸湿的纸边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的说:“先别急着热。哪一段帛书对你最有感触呢?”
孙乾愣了神。
“细数折丁之弊,点得非常透彻。”刘韬的手指一点,“马家堡就是地头蛇,他们对于管亥恨之入骨,写得出连坐折丁,坟地摊派的怨气。但是他对弊病的剖析十分透彻,每条都好像预先准备好的说辞一样呈现在你的面前。这就是其中的一个方面。”
他又说了一个情况:“其二,它对福麓编户补缝的制度也了解得十分透彻。西境坞堡主的笔能够识别出管亥用的尺子并不稀奇,但是它怎么会知道福麓的制度如此详细,并且还给你补上了名分呢?”
“第三点。”刘韬将图纸压平,手指轻触了几条指示线说,“这张坞堡分布图画得非常清楚,比管亥丈量地界的哨还要仔细。马家堡一个要往外投的堡子,从哪来的本事,怎么能在西境把各个堡子的情况查得这么清楚?”
孙乾的脸色慢慢变得很难看。张飞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刘韬把帛书折叠起来放在代摄文牒的下面。一个亮堂堂的,一个黑乎乎的,挨在一起,他一低头就可以看到两个。他抬起头来:“这帛书所送之物为尺,并非刀。表面上说是归你,实际上却是在问你-你刘韬,接不接这把尺子下的清浊?”
话音刚落,眼前就出现了一行淡蓝色的横排文字,一瞬之间就稳定了下来:
【西境帛书·三处太顺皆投所好 | 真附,抑或尺下之饵?】
刘韬的目光扫过那行字之后,并没有碰到它,反而伸手将帛书的角又抚平了一点。案上有两张文书并排着放,一张是文,一张是帛,一张很亮,一张很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低声说:“送礼送到这样周到的,送礼的人往往不止送礼。”
张飞见他沉吟不语,粗声粗气的问:“到底接不接?”
“接,刚好落入套中。”刘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漳水西面越来越近的夜晚,“渡漳接人,正落在管亥用尺子逼你分清的局里,你越过了分界线,他就有了理由。不接的话,可能会错过真正的缝隙,也会让愿意向东来的人感到失望。这一手,本身就有一定的风险。”
他又站到案前,手指按住图纸给两人讲道理:“管亥是经营型的人,遇到内乱也不会动刀兵去平乱。坏了‘以尺收心’的声望,等于断了自己的根。他常用的方法就是拿编册分田,把溃散的人逼到尺里去,或者是逼他们在尺内自行站队。”
孙乾神色一动说:“使君的意思是说,这帛书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管亥把地界往东方推的压力。”
“他用马家堡的怨恨去试探福麓的贪婪。看福麓是为了贪利而渡水接人,撕毁和约,送上把柄;还是遵守约定不去接,把唯一的反对他的堡垒推回去断了缝。”刘韬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边缘说,“接就是饵,不接也一样是饵。真缝与假饵,其实是一根绳子的两端。”
这次张飞没有马上请命,但是虎目中的怒火却减少了一些。他抱着膀子,难得的说出不是冲锋的话:“如果要去接的话,也不能整队过漳水让人落口实。要让马家堡自己往东挪动位置,把缝隙挪到漳水东边,由咱们编册纳名。人过了河之后再记账,才叫作福麓的人。”
刘韬的心里一定。“将缝挪到漳水东来”这句话,比他自己想到的要稳定得多。这个平日里只懂得刀枪的汉子,在这几夜里已经将名分,落账的方法也都摸上了边。
他没点破,只点头定策:“不轻接,也不硬拒。把这张牌从管亥手中量过来。”他转身之后在书上写道,“漳水之约在,福麓不渡漳取人”,白纸黑字之间并没有越界的把柄;随后又叫来一名熟习地理的斥候,在地图上指着一个地方说:“按这个方向查探,但不接。看它是真是假,或者是陷阱。”
吩咐停了,余光的淡蓝凝成了两行,口吻不一样了:
【张飞·狂暴与冷静并融】
【词条「识局」将萌,待一役而炽】
刘韬的目光在【识局将萌】四个字上面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只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如果这场战役真的落在了这封帛书上的话,张飞那点要融到战略层面的性子,就等着在这儿烧起来了。
斥候来回了两天,带回的探报让堂上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马家堡的人心本来就不安定。祖业的怨气很真实,守着坟地不认新册的户主,在夜里偷渡一气,连堡里的看门老卒也都松了口。往东探马藏在堡外沟垄里一夜,亲眼看到几户人家连夜收拾东西,应该是有走的心。
“真缝。”孙乾低声说,但是脸上喜色没有完全显露,“人心都是真的,接过来就是名分有据。”话音刚落,斥候就又补了一句,让他的脸上的喜意瞬间凝固了——
“但是管亥那老儿想得比我们要深。”斥候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见到马家堡有异动,并没有派兵压制,反而叫人在堡外重新丈量土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画了两条道。一条是愿意遵守新册子的,按人口分田地,结清户籍;另一条是不愿意遵守新册子的,自请出堡,不留。两条路摆在马家堡门口,让马家堡自己选。”
刘韬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背后一直被自己压制的算计,竟漏出了一角。
“他不怕马家堡东投。”他说话的声音很慢,自己都能听出里面带有一种迟疑,“他还很期待。希望堡中血书能送到漳水东边,希望福麓的人果真敢过河来接。马家的怨恨是真实的,管亥把怨恨变成饵也是真实的。”他稍作停顿之后又继续说,“如果福麓越境接人,那么他的丈地哨就有理由说西境有外敌越境,破坏一堡平安,正好可以借着名义清剿最不服气的一座堡。杀一儆百。”
孙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张飞也绷紧了虎目。
刘韬站在案前看着那被帛书和文牒压着的案角,好长时间都没有动。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自省似的说:“以前我对于管亥的认识太单薄了。如果他真的急于平乱的话,就不会让帛书平安的渡过河了。”
说完之后,指缝之间化出一行短句,但其中的凉意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帛书之局·真缝与假饵同源。管亥以尺待敌,清浊已分在丈地,而非刀锋】
刘韬没有多看那行字,任由它在指节间流逝。心中那杆秤没有偏,也没有完全对,但是对管亥的尺又多量出了一分来。
他将计就计的工夫,片刻便定了。不渡水,不接人,不拆穿。只唤一名口风稳的探马,往马家堡方向递一句半明半暗的话——“漳水东岸有名分,愿来者自可东挪,福麓编册纳名。”
孙乾在一旁皱起眉头说:“使君,把这句话递过去,如果马家堡真的反出西境,管亥会不会打着清剿叛堡的名义把丈地哨顺势推到漳水东岸?”
“他要的清浊,不在马家堡。”刘韬抬头望着窗外那道漳水,“在管亥心里那杆尺,会不会往东推一寸。”
说着,孙乾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飞递,打开之后神色一紧:“是崔功曹第二次送来的密信。”他用两个手指在帛上一处一处的点过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还是些含糊不清的话。但是这一次又多了半句闲笔——‘西境丈地,气象复现于漳水东畔’。”
孙乾放下了帛子,压低声音说:“使君,崔某这是在递暗号。”
刘韬接过来看了看那行看似无心写的字,并没有点破,只把帛子折叠好,和以前的那份马家帛书放在一起。这个崔功曹两边都有线,是回护还是泄底,隔着一层水,一时还分不清。
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探马翻身下马,声音都发紧了:“使君!马家堡出事了——递帛书那位庄户头领,拂晓前被堡里‘账房’请走,至今没有再露面!同日晌午,管亥丈地哨没有向东去,反而全部列队向马家堡方向靠拢了去!”
大堂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张飞猛地站了起来,虎目一凝,朝漳水西边的窗户望去:“子初,管亥这是要清理门户了。他要去打马家堡,我们接不接?”
刘韬没有马上回答。他立到窗前,漳水西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又朝着马家堡那一点的方向,缓缓合拢成一片。
“他要清的门户,也许不是马家堡。”他看着那片逐渐合拢的灯,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是他自己尺底下,那道被咱们掂过的清浊缝。他这一收——”他顿住,望向对岸那片压拢的灯火,“是收给马家堡看,还是收给福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