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路遇
赛金花去外滩附近买线。阴天，风从江上吹来，带着鱼、烟和远处船上的焦油味。她走得不快。不急。穿的是旧鞋，底子软，踩在石砖上没声。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香气又甜又实。她没买。贵。可那味追着她走了好一段路。
靠近四川路，她看见一群人。不闹。只围着。大人压着声说话，孩子哭。她“哦”一声，偏了偏头。不是看。是听。一个婆子拽着个小囡，十二三岁，瘦，脚上鞋只剩一只。那囡哭，婆子就拧她胳膊。几下，青了。有人问。婆子就笑，说：“乡下带来的。不听话。要卖。”赛金花“哦”一声。这声，沉。像谁把一块很凉的石头，放进她喉咙里。
她没过去。只站住了。那囡的哭，不大。是闷的。像从肚子深处往外挤。赛金花“哦”一声。这哭，她太熟。不是不会哭。是哭久了，没人理，就学会压。压成小小一团，不散。像她当年。在苏州河上，被卖那日，也这么哭。那时没人问她。连“不听话”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水。只有一只光脚踩在跳板上，冷得发木。
她“哦”一声，转身走。不是心硬。是这上海，日日都有这样的小囡。她能做什么？买回来？买一个，明天还有。到时候，她那间小屋里，就得再添一口。口一多，她就站不稳。站不稳，连一个也护不住。这账，不用算。算不得。
可走了半条街，她“哦”一声，又停住。不是不忍。是想起昨夜江上那盏灯。那点黄，是她给自己留的。若连这点也拿去救别人，她就又黑了。她“哦”一声，手在袖中一握。指甲压进掌心。那疼，清。像在告诉她：先活你自己。你自己还没站稳。你还没到能伸手的时候。
她“哦”一声。没再回头。走。线不买了。回屋。她煮了碗姜水。切得薄。水开了，姜片浮着，像几片旧金。她“哦”一声，喝。不甜。辣。喝到最后，眼睛发热。不是哭。是被热气熏的。她“哦”一声。把碗放下。窗关着。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她“哦”一声。心说：我若有一天真站得实，就买个这样的小囡。不叫她唱，不叫她笑。就叫她吃饭。读书。夜里点灯。不哭。也不怕。可这，得先有一天。她“哦”一声。也许有了那一天，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就为这个，我也得再走。再熬。再把自己，往实里踩一脚。她“哦”一声，坐直。把空碗收了。雨点落下来。细。密。打瓦不响。她“哦”一声。这雨，像无数只极小极软的手，在拍这半城的暗。拍着拍着，天就黑。黑里，灯就亮。她“哦”一声，把那盏小灯点起来。火不跳。黄得正好。像这屋里，从她眼热时，就蓄下的一点东西。不是泪。不是火。是那个小囡没被领走的脸。她“哦”一声。吹半口。火一偏。又直了。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街上撞见一个小囡被人拽着卖。那囡像极了当年上船前的她。可她没过去。不是心狠，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站得还不够实，帮一个，也撑不久。她回屋，煮姜水，点灯，把这点不甘先收进命里。人呐，有时候不伸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她得先让自己硬，才配去暖别人。这，才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