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来人
又过了两日。赛金花没有下船，也不出远门。白日里，她在屋里改一件旧袄。不是穿。是改着静手。线是灰的，布是青的，针尖一点光。她“哦”一声。这活没工钱。可做了，心就平。像把这几日的水气，也一针一针别进去。
晚头，有人来了。不是灰衣人。是个生脸。四十来岁，穿黑，短褐，袖口扎得紧。一看就是跑码头的，不是传话的。他“哦”一声，站门口，不进门。只说：“闻先生问，你后日得不得空。”赛金花“哦”一声，说：“那要看什么事。”那人“哦”一声：“不是上船。是坐车。到吴淞镇上，喝杯茶。”赛金花“哦”一声，说：“只喝茶？”那人“哦”一声：“先生会去。”她“哦”一声，没再问。那人也不多站，转头走。脚步很轻，却快。像地上有烫。赛金花“哦”一声，看他下了楼。风吹进半扇。她没关。天还亮着。灰亮。像旧银纸。她“哦”一声，坐下。手按在膝上。心说：吴淞镇。不是江上。是岸上。岸上的茶，比船上还难喝。船上再险，是水险。岸上，是人。是话。是那些还没出口、已经把人绕进去的局。她“哦”一声。不慌。只把窗收小。然后去打水。洗脸。不是为谁。是让自己的脸，重新紧起来。像鼓。不紧，就不响。要响，也得等。
她第二日没出门。在屋里把能穿的衣裳又过一遍。不是挑。是试。这件太薄，风一打，就贴在身上，显怯。那件太硬，走起来有棱，显刚。都不好。吴淞镇上的茶，不靠艳。也不靠冷。靠“合适”。像一把伞，不抢雨，也不躲雨。你只往那儿一站，雨就绕。她“哦”一声，最后选了一件灰蓝。不新。可齐整。领子软，不勒。袖口微宽，手一伸，有风。她“哦”一声，对镜。这回，她没别银。只一根竹簪。簪头有点旧，像用过很多个很长的早晨。她“哦”一声，心说：闻人桂挑在岸上。不是要我再扮家眷。是要我在人前，扮一个能走动的“自己”。不是先生，不是妾，不是船娘。是赛金花。是那个会听、会说、会稳着走在街上的女人。这，才最难。因这不是演。是得真是。她“哦”一声，把耳后碎发抿了。不是好看。是这地方，风大。风一吹，若乱了，人就显得飘。飘，就轻。轻，就压不住。她“哦”一声。晚间，她不吃。只喝小半碗粥。粥薄。有米气。她“哦”一声。空半腹，人才清。清，才听得出那杯茶是陈是浮。浮的话，不接。接了，就下去。她不。她得站在边上。看着。听。再决定这杯，是端，还是放。
天将黑，她把灯点起。不亮。像只黄茧。她坐灯下，从枕下取出三枚铜板。不数。只合在掌中，慢慢搓。那声很小，像沙在沙上。她“哦”一声。明日，不是上船。是进镇。船上她不怕。她怕的是，人一多，话一绕，自己会软。不是身子软。是那几年在洪家学的“让”，会不合时宜地浮出来。让，在后宅是德。在外头，是空。空了，就有人往你肚里填他们的算盘。她“哦”一声。铜板暖了。她松开。三枚。一枚也不留。全放回枕下。明日，身上除了自己，什么也不带。不带钱。不带旧帕。不带姜。就带一张脸，一口清茶。和一句，不轻易出口的话。她“哦”一声。吹灯。外头有风。很大。像把江都掀起来了。她“哦”一声。不怕。明早，天会另给你一张脸。你只要比天，醒得早一点。她“哦”一声。睡。不深。像睡在一条很长的巷子外头。前头，有人提灯。不是接她。是看她。看这女人，明天，怎么走进去。又怎么，走出来。
本章写的是闻人桂派人来，约赛金花到吴淞镇上喝茶。不是上船，是到岸上见。这比上船还难。上船能借着水躲，岸上全是眼睛。赛金花知道这一层，所以她备的是“合适”两个字。不艳，不冷，不飘，不浮。她把自己像茶叶一样先醒一遍。嘴上不说话，心里已经在过招。这，就是真过日子的人。走一步，看三步。明天的茶，不在茶。在人。她不是不怕，是怕得比别人早。早，才站得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