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西河有风
从吴淞镇回来,赛金花没再提那杯茶。那半口没喝的碧螺春,像根小刺,不疼,可总在舌底。她“哦”一声,回屋先开窗。让风进来。这风不潮,是干的。从西边来。像有人把远处河滩上的沙气都卷了来。她“哦”一声。心说:闻人桂讲西河,不是假。西边这些日子,风都变了。不是上海的风。是河风。窄。硬。带草腥。这风一吹,她就知,路在变。变得离水更近,离街更远。
她开始留意西边。买米时,听见有人说周浦、松江。有人讲青浦那边的小火轮翻了一条,不深,只搁在滩上。她“哦”一声,不接。只把米袋扎紧。心说:河,不是江。江吃人,有浪。河吃人,没声。河道窄,芦苇高。船一进去,像从街上拐进夹弄。进,容易。出,得看风。看水。看天边那点云,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她“哦”一声。她没去过西河。可有些路,不用先走。闻着风,就知宽窄。听着地名,就知深浅。这不是本事。是久了。久得连地名都像旧伤,一碰,就记起一段。
几日里,她没出门。只在屋里把旧鞋改紧。不是那双厚的。是另寻了一双,鞋口松。她拿黑线沿口子收两圈。收完,又用湿布把鞋面擦软。鞋头一点点翘,像小船。她“哦”一声。河上的日子,鞋最吃劲。不是走。是站。站在船头,站在跳板,站在湿草里。脚一软,人先倒。她“哦”一声。不能倒。便把鞋口一收再收。像把整个人都收进去。
第五日,灰衣人来了。带了三张旧票子,一小纸包,说:“先生定了。入冬前,初六。你到周浦。船在早市后头。有人领。”赛金花“哦”一声,接了。不数。先问:“是不是木船。”灰衣人“哦”一声:“是。”她又问:“有篷没篷。”灰衣人“哦”一声:“有。旧。”她“哦”一声:“那好。旧船走暗河,不响。”灰衣人不再说。走。她“哦”一声,回屋,把纸包拆开。是一小包花椒。不重。几钱。她“哦”一声。闻人桂倒记得。船上潮,花椒放衣襟里,能压霉气。也防虫。她“哦”一声,把花椒又包好。不闻了。太香。香到鼻子里,人就软。她得等上船前,再打开。那时,风一口,水一口,花椒一口,人一口。这四口,才撑得住一夜。她“哦”一声,看天。天又灰。西边云厚。像有雨,又不落。她“哦”一声。初六。还有四日。这四日,她要把自己从“岸上人”,再磨回“水上人”。不是变。是回。回到那个能在窄河里,不点灯,不出声,只借着风、水、草声,把船送过去的人。她“哦”一声。把灯点着。小火。放在窗边。风一过,火矮了矮。又起来。她“哦”一声。这灯,也像她。不灭。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吴淞回来之后,开始为西河上的夜船做准备。西河不像江,不宽,不响,却更难走。她没去过,却从风里闻出路数。她收鞋,收花椒,收自己那点还没散的神。闻人桂给她花椒,不是体恤,是懂船。她也懂。有些东西,不大,可到了夜里水里,就是命。她这四日,就是要把自己重新泡回“船上人”的影子里。不是害怕,是知道,这一趟,比吴淞更窄。窄得不能有一寸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