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回城
天越走越亮。田埂到尽头,是一条土路。不宽。被牛车碾得稀烂。赛金花“哦”一声,踩在路边草上。不是挑。是路太黏。鞋底重。一步带起半斤泥。她“哦”一声,停下。在草上刮。刮了左,再刮右。像要把这一夜的黑泥,也刮回地里。刮完,继续走。前头有人。不是接她的。是早起的农人,牵着牛,不看她。她也“哦”一声,不避。这里,只有人。没有鬼。天一亮,鬼都躲进草里。人,才最该躲。她不躲。她走得慢。像平常妇道,回村。不是从河上。是从田头。走着走着,就成了这大片青灰里的一小块。不显。可也不散。
大路头,停着一辆驴车。不是灰衣人。是个戴草帽的。见赛金花来,只“哦”一声:“回?”她“哦”一声,坐上去。车板硬。铺着半片旧毡。她一坐,像坐进一堆干草味里。驴子“哼”一下,轮子滚。天越走越明。两边开始有房子。有炊烟。有卖早的,摆出半屉包。她“哦”一声。不饿。不是不饿。是过了。人一过,神就空。空,就不觉。只觉着这路,比昨夜好走。好走,却更累。她“哦”一声,把背靠着。不是软。是松。松,才回得了魂。像一尾鱼,从黑河里游回来,到了浅处,才敢摆。她“哦”一声,合眼。不是睡。是躲。躲这越来越闹的晨光。这光,暖是暖,可也亮。亮得人心里那些暗处,一下全被照出来。她“哦”一声。不看。不听。只由车颠。像躺在一条旧船上。水是旱的。可还是水。因为人,还在往回去。
到二马路,天已大亮。她下车。没谢。只把几枚钱递了。草帽“哦”一声,接。不数。车走了。她“哦”一声,回屋。门推开。潮气已散。屋里有一点点光,从窗子斜进来。不是新的。是昨夜自己留下的。她“哦”一声,先不脱衣。先点灯。火一着,屋里才像有人。她“哦”一声,坐。这一坐下,才觉出脚。不是疼。是胀。像走了半辈子,脚底心还在地里。她“哦”一声,打水。水凉。她倒进盆,把脚放进去。凉,从脚心窜上。不是舒服。是醒。像给这双脚,最后认个路。它带她去的,它自己也得受。她“哦”一声,低头。看那水,一点点黄。是泥。是露。是这半宿,从西河到草屋,从草屋回城,一路沾来的。她“哦”一声。不洗了。擦干。天光已白透。她“哦”一声,把窗推大。外头,是上海。不新。不旧。像她。她“哦”一声,心说:我如今,也算是西河上的人了。不是靠船。是靠这一夜。不响。不躲。不软。往后,只更难。可,我已不是昨夜以前的那个。她“哦”一声,把灯吹了。烟一尺。散。像把昨夜,也全放回风里。她“哦”一声。躺下。不等天黑。白天,才该睡。睡着,才有力气,再等下一次,更黑、更窄、更没有尽头的河。她“哦”一声。眼合。人静。外头,有黄包车跑过。铃响。她“哦”一声。像应。又像没应。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从西河回到上海。天亮了,路好走了,可人更累。她坐驴车,回屋,点灯,洗脚,再睡。她知道,从这一夜起,自己又比从前重了几分。不是身子,是身价。西河那口,她算是进去了。可进去,不是完了,是开始。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夜放回风里。人躺下。天还亮着。可她的下一段黑,已经在前头等着。这一章,写的是“收”。把夜收好。把路收好。把魂,也收回这间小屋里。收实了,才接得住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