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沈六来
赛金花睡到午后。不是自然醒,是外头有人敲。轻。三下。像用指背。不催。她“哦”一声,睁眼。窗光已经偏西,屋里半黄。她“哦”一声,先不忙起。披衣。走到门后,也不问。只把门开了半扇。
外头站着沈六。亲自来。不坐车。不跟人。只一个。穿灰。不新。像这楼里某户男人的寻常模样。可那双眼,不寻常。不是看。是收。把这一整条弄都收进眼里,再关上门。赛金花“哦”一声,让了让:“先生怎么来了。”沈六“哦”一声:“来看看。你回来,怎么不同人说。”她“哦”一声:“我不说,您也知道了。”沈六“嘻”地笑。那笑不轻,不重。像在窗边停了一下,又散。他“哦”一声,看屋里。看那盏灭了的小灯,看窗半开,看床被叠得齐整。看那只铜盆,还汪着一层水。他“哦”一声,说:“西河那晚,你没带刀,也没带钱。倒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赛金花“哦”一声:“我不带,是知道带了也没用。那地方,刀不如静。钱不如稳。”沈六“哦”一声,点头。从袖中摸出个信封,放在桌上。不薄。也不厚。说:“这趟,你的。闻人先生另有一句,让我带。”赛金花“哦”一声,不急着碰。只看那信封。像看一只不叫不跳的活物。沈六“哦”一声:“她说,下回,不从河走。从岸上。让你穿得亮些。”赛金花“哦”一声。心里一落。亮。是要她露。从黑里走到明处。不是卖。是当门面。这比夜船还险。夜里,有黑遮。白天,没处躲。越亮,越要看人脸色。也越要她那张脸,真能“说话”。她“哦”一声,说:“几时。”沈六“哦”一声:“不急。入冬后。有一场寿。借你坐一坐。别的,到时候有人讲。”她“哦”一声。不点头。只把信封往桌边一推。像还没定。可心里,已开始给那场寿席排位置。坐哪。看谁。与谁说。笑得几寸。这,都是这半条命练出来的。她“哦”一声,说:“先生坐。我倒水。”沈六“哦”一声:“不坐了。你歇。”转身。走到门口,又立住。不回头。说:“你这门,以后别总开半扇。人一多,半扇也进得来。”赛金花“哦”一声。不响。他走了。脚步不重。也不轻。像一杆秤,从楼道上慢慢滑下去。她“哦”一声,关上门。闩。再拉。实。她“哦”一声,看那信封。不拆。先把它压到枕下。和铜板一处。才坐下。天光更斜。照得那盆水,像一块老银。她“哦”一声,心说:沈六亲自来,不是送钱。是试我。看我还动不动。若我一见他,就软,就谢,就慌,那西河那夜,就白走了。还好。我只给他一个门。半扇。没请他坐。没数钱。没问。这,才是他要的。他不要一个听话的。他要一个,能自己站着走进亮处的。她“哦”一声。起身。把窗关小。光收了。屋子又静。她“哦”一声,把信封摸出来。不数。只一捏。厚。是银票。票面不声。像这世上所有要紧的东西一样,越重,越不响。她“哦”一声。点了灯。天没黑。她先把火点上。像给自己,先烧下一把。入冬不远。下一场,不是河。不是夜。是人。是寿。是笑。是那张亮处里的脸。她“哦”一声。不慌。也不满。只觉着,这一步步,像下棋。有人先手。可后头,未必不是她。
本章写的是沈六亲自上门送钱,也送了闻人桂的下一句安排。赛金花没太热,也不冷。她知道沈六不是来送钱,是来试她有没有被西河那夜吓软。还好,她只开了半扇门,不多说,也不当着他的面数钱。沈六要的,是一个能站着走到亮处的人。她自己也知道,下一场,不是黑河,是寿宴。不是夜里,是白天。那不是更轻松,是更难。难在没处躲。可她不怕。她开始为下一场,先把自己的灯,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