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腊月
腊月一到，街上的声都变了。不是闹。是脆。风干，地硬。卖年货的、写对子的、挑炭的，一个比一个早。赛金花“哦”一声，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吵。是这腊月的冷，像针。不扎，只往骨头里渗。渗得人睡不沉。越不沉，越清楚。她“哦”一声，披衣坐起。窗上结了一层薄霜花，像夜里有人用细白线勾的。她“哦”一声，不看。这景，不扛饿。她先烧水。灶冷。火起得慢。她不催。只把昨夜的剩炭归拢，吹。那火才肯从黑里爬出来，一小片，像活物。她“哦”一声，坐近。不是烤火。是借光。这屋一到腊月，便更暗。白日也像隔着层灰。她得把每分光都用上。
吃粥时，灰衣人到了。这回不敲门。只“哦”一声，在楼下。她“哦”一声，端碗下。门半开，风“嗖”地进来。灰衣人“哦”一声：“后日，曾公馆。寿。入夜到。前门进。有人问，说沈先生那头的。”她“哦”一声。曾公馆。这三个字，像从雾里露出来。不是大人物，是半大不小的。上海这种人家，最麻烦。不大，就不清。不清，就什么人都请。一屋子人，真神假鬼混一处。她“哦”一声，说：“车呢？”灰衣人“哦”一声：“沈先生的意思，你自己坐车去。不接。”她“哦”一声。不接，不是轻。是要她单独进。像一颗没写名的拜帖，自己落到门房手里。越不显，越不防。她“哦”一声，点头。灰衣人走。风把他影子一吹，像贴在墙上一会，又没了。
她回身。把门掩上。站了站。心里排：曾公馆，入夜到，前门进。若是大宅，前门一般不开。只有寿日，两扇齐开。阶上站人。有灯。有唱班。有各色脸。她“哦”一声。前门进，就是给人看。可“沈先生那头的”一句，又把她挂在一个不硬不软的位子上。不是客。也不是自己人。是“那头”的。这，正好。可进可退。全看她怎么用那张脸。她“哦”一声，放下碗。不洗。先看那件紫衣。挂在暗处，也不暗。像一缸陈酒，黑里透紫。她“哦”一声，心说：后日，我就穿着它。不披斗篷。不戴帽。冷，是会冷。可人若太暖，脸上气就散。我要那股清。清，才能让人多看一眼。一眼，就够。她“哦”一声，把窗推开半掌。外头起了风，不是雪。是干。干得人嘴唇一紧。她“哦”一声，不舔。舔，就裂。裂，就破相。这天气，自己得先抿着。像话。话到嘴边，先绕三圈。不出口。出口的，都已半干。半干，才不湿。不湿，才点得着火。她“哦”一声，关窗。坐回。从枕下摸出铜板。三枚。仍是暖。她“哦”一声，放回。明日，还得再备一天。不试衣。不点粉。只把脸养着。少吹风。多喝热水。夜里早睡。像把一张纸，慢慢压平。到了后日，才好让那公馆里的灯火，从她身上，不声不响地照过去。她“哦”一声，吹了灯。天已黑。可她不点。今日的黑，正好。黑得越厚，紫越亮。她“哦”一声。躺下。不是睡。是想。想那寿堂。想那笑声。想那满屋的热，和一屋子陌生人的眼。怎么从门口，到座前。怎么从一张脸，到一杯酒。怎么笑，才像自己，又不全是自己。她“哦”一声，在暗里，把后日先走了一遍。然后才让身子，慢慢松。像这腊月的夜，把她抱一抱。又把她往深里，轻轻一推。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接到寿宴的口信。曾公馆，入夜到，前门进，没人接。这一句，她品出了轻重。不是大张旗鼓，也不是偷偷摸摸。是让她自己进去，像一颗没写名字的棋。她这章做的，不是出门，不是试衣，是在心里把后日先走了一遍。冬夜冷，她偏不把自己捂太暖。为的是到那天，人清，脸也清。这，是赛金花的习惯。凡事，先在心里过。过了，才不慌。不慌，才显得真。一真，就没人敢轻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