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曾公馆
那日,天阴得厉害。风不大,却刮得人难受。赛金花“哦”一声,从午饭后就再没吃。不是省。是留。寿席上,总得沾一沾杯。空肚去,酒一碰就红。红,就浮。浮,就被人当热闹。她不能。得先垫半块饼。她“哦”一声,从柜里摸出块老饼。不硬。可也干。她拿热水送。吃一半。留一半。吃多了,腰紧。衣裳贴。一贴,就现形。她要的是松。人松,话才溜。像壶里的水,半满,才不撞盖。
她换上那件藕合紫。从里到外,只两层。冷。可冷有冷的好。一冷,肩就平。背就直。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不是暖玉。是带夜气的。她“哦”一声,立在镜前。不笑。只看。脸白。不白得假。是那种常在暗处、忽然站到光里的白。她“哦”一声,拿湿帕在鬓边按了按。不抹粉。不点唇。只把耳后那点潮擦干。风一吹,脸上自然紧。紧,才显神。她“哦”一声,把旧银簪扶正。那银,黑。不是脏。是年头。年头压得住这身紫。她“哦”一声,戴上米珠耳坠。小。不亮。像两粒从河蚌里漏出来的旧珠子。戴完,她“哦”一声,像对自己说:“就这样。不多了。”再披一条薄灰斗篷。不系紧。能遮。能风。能走。这斗篷,旧。可越旧越软。软得她一走,像有片雾跟着。她“哦”一声。下楼。叫车。
车到曾公馆,天已黑透。街口两棵梧桐,光秃秃,挂着一排红纸灯。光不匀。一红,一白,像隔世。她“哦”一声,下车。公馆大门开着。真两扇。阶上站着人。有唱班在侧门吹打。不响。只一句,停一句。像在等什么。她“哦”一声,不忙。先看那阶。青石。不高。三级。她“哦”一声,上。每上一级,都像从暗里往明里浮一寸。到她站在门前,满身紫,像从风里忽然开了一朵极小的花。不香。可艳。不是艳。是“在”。就在那里。不请,不推。像本来就来过。
门房“哦”一声,问:“哪一位?”她“哦”一声:“沈先生那头的。姓赛。”门房“哦”一声,不查册,只往边上一让。她“哦”一声,进。前厅极大。点着洋灯。光白,像白日。她一进去,满厅的眼,有几双先转过来。不因她多美。是因这白灯底下,她那一身紫,太定。别人都动。她不动。别人都热。她带风。风一过,有人低声问:“那是谁?”另一个“哦”一声:“沈六的人。”她“哦”一声,听见了。只当风。只当这满室酒气里,不知从谁嘴里漏出的小半句。她“哦”一声。朝里走。裙摆不扬。鞋声不响。这地面,是花砖。凉。可平。平,才好走。她“哦”一声,越走越深。像一尾紫鱼,从白浪里,慢慢游进这公馆更热、更稠、也更不把人当人的地方。
前堂右侧,设有寿台。台上点一对大红烛。火老高。烧得凶。像把满堂人的影,都往墙上赶。她“哦”一声。不坐。先站。站得偏。不跟女眷挤一处。也离男人堆远三分。那地方,正好。能看。又不在中心。像给这宴留了条缝。而她,就站在那缝上。不声。不响。却谁也不得不从她身前过。这一站,不是躲。是选。选了个能收能放的地方。像下棋。先占边。再观中。她“哦”一声,手在袖中,把那三枚铜板握了握。不冷。手热。这满堂灯火,也凉不过西河那夜的露。她“哦”一声。笑,还没用。得等人来。等第一杯酒。等那个来问她“是哪家”的人。她“哦”一声。不急。像这夜,还长。像她,才刚跨进这寿宴最浅的一层。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进曾公馆。她饿着半腹,穿紫衣,披旧斗篷,不施脂粉,只凭那股从黑处带来的静,一步步走进了亮处。前厅很大,灯很白,人很多。她不抢,不靠,也不退。挑了偏处站。不是怕,是选位。选一个能看全场、又不在中心的口子。像下棋先占边。她不说话,可满身都是“来路”。这章,是写她从河上彻底走进了“人场”。冷,可是她最擅长的冷。一冷,人就清。清,才看得见这满厅的人,谁是人,谁是鬼。她刚进门,不急。夜还长。她要等。等这寿宴,先敬她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