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堂上人
堂上的热闹,不是从一处起。是四面八方,慢慢挤过来的。有人笑。有人劝酒。有人耳语。这声混在灯下,像一锅煮开的水,满,但不响到心底。赛金花“哦”一声,仍站着。斗篷没脱。不是失礼。是还不想。这屋里,越脱,越像入局。入太早,后面就由不得你。
一个穿酱色袍子的男人先过来。不年轻。脸油。手里端一杯。笑不真。像在脸上贴的。他“哦”一声:“这位是沈六的朋友?”赛金花“哦”一声:“朋友谈不上。是认得。”那男人“嘻”地笑:“认得就好。这公馆,能进来的,都是认得。”她“哦”一声。不接。只把脸稍侧。灯下,那紫更深。像从她身上慢慢沉下去,沉到裙摆,又浮回来。那男人看她一眼,又一眼。想走,又觉着不甘。她“哦”一声,说:“您不用站。我这人,不喝酒,不玩牌。您尽可自便。”那男人“哦”一声,讪讪去了。像一只半路折回的蛾。赛金花“哦”一声。心说:这种人,不是冲人。是冲那“沈六”二字。想摸个底。我若热,他便贴。我若冷,他自走。这寿堂上,多的是这种。不用理,也不能都冷。冷一个,是退。冷多了,就是挑。她“哦”一声,把身子稍转,朝里走两步。这位置,能看见堂中央。那坐着寿星。是个老太太。小。干。像一截老樟木,裹在绛红团花里。她“哦”一声,不近。只远远看。寿星不笑。也不说话。像这满屋子热闹,与她无关。她只在等。等这晚过完。赛金花“哦”一声,心里生出一分敬。不是敬她身份。是敬她到了这个岁数,还能这么干干地坐着。不晃。不飘。像一根旧烛,火快尽了,烛身仍直。这,比满堂红还难。她“哦”一声,忽然想:我若能活到那把年纪,不靠人,不欠人。坐在哪儿,都不慌。那才算真活成了。不是风光。是熬到最后,还像个人。
正想着,有人拍她。不是拍。是轻碰。肘尖。她“哦”一声,偏头。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不清。只唇上一抹朱,像刚含过山楂。那女人“哦”一声:“你也是沈先生的人?”赛金花“哦”一声:“不是。只是今晚来坐坐。”那女人“嘻”地笑:“我也是。这公馆,谁不是来坐坐?可坐,也得有人领着。”赛金花“哦”一声。这话,有钩。她“哦”一声,说:“那你坐。我不急。”那女人“哦”一声,像没料到。又笑。笑得比刚才真。说:“我叫绿萼。住静安寺那头。”赛金花“哦”一声:“赛金花。”绿萼“哦”一声,眼忽地亮一下:“我知道你。他们说你敢上夜船,也敢见洋人。”赛金花“哦”一声:“都是被逼的。”绿萼“嘻”地笑:“谁不是呢?可有的人一逼就烂,有的人越逼越紧。你是后一种。”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只从侍者手里要了杯水。不喝。捧着。这水里,有冷气。像这满堂酒香里的一个空。她“哦”一声,说:“我先过去了。你慢慢。”绿萼“哦”一声,不跟。只站在那儿。像一枝半开的绿梅,不艳。可也不散。赛金花“哦”一声,心说:这女人,不是省油的。她认得我。也知道沈六。往后,不是友,就是刀。眼下,先不沾。一沾,话就多。话多,今晚这身紫,就白穿了。
她“哦”一声,往人少处去。绕过一扇屏风,后头是个小天井。有竹。有石。有一盏白灯笼,照得地也青。她“哦”一声,站住。风从头顶来。冷。像一条极细的冰,从后颈滑下。她“哦”一声,不缩。只把斗篷一系。这冷,她受用。满堂热,热得人糊。这里,才清。清得她又能听见外头街上的更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上海来。她“哦”一声,在石阶上坐下。不是累。是等。等寿宴过半,等人散三分。那时候,沈六,或者闻人桂,才会真正现身。她“哦”一声,把水杯放在脚边。那水,没喝。像这夜,她也不急着咽。只一口,含在眼。看这公馆,怎么从闹,走到静。看人怎么从酒里,露出一点真的、假的、怕的、贪的。她“哦”一声。这,才是她今晚来的正事。不是贺寿。是看。看这上海滩,在红白灯下,到底有哪些人,值得她下回,再多说半句。
本章写的是赛金花在寿宴里转。她不急着入局。有人来探,她退。有人来认,她淡。连中途冒出个叫绿萼的女人,她也没深交。她心里那根线,很清楚:今晚不是来交人的,是来看人的。满堂热,她偏往冷处站。站到天井里,吹着风,听更。这,才是她的“席”。人情如酒,不喝,才看得清。她不醉。也不装。只等最闹的那阵过去。过了,正主才出来。这晚,还只是开头。她这身紫,不扎眼。可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得多看一眼。这一眼,是她从西河那夜,一路带到这寿堂上的第一件真正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