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曾有半分收敛。
残破土庐外面,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乱舞,落霜寒村已经彻底裹进一片白茫茫。远处山林、田埂、矮墙轮廓一点点被厚雪盖住,世界单调得只剩下灰与白两色。呼啸的北风钻过墙体一道道裂缝,在狭小屋内来回盘旋,卷起地上细碎雪粒与尘土,在空中打旋。
沈砚斜靠着冰冷土墙,半边身子陷在腐烂潮湿的稻草堆里。
方才胸口那一缕暖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便消隐不见。他一度以为那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是人冻到极致,心神涣散催生的虚妄暖意。
可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因此减轻半分。
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寒冰,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开合都要耗费莫大力气。腹中那种空洞绞痛越来越厉害,一阵阵往上翻涌,眼前景物时不时发黑,天旋地转。他想要抬手,手臂微微颤动,只抬起寸许,便再没有力气,重重垂落,手背磕在冻土之上,冰凉刺骨。
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浮上心头。
从小到大,苦日子数不清。上山遇过饿狼,进山踩过滑坡,盛夏染过热疾,秋日饿过好几顿。再难的时候,他都咬着牙硬扛,心里总存着一丝微弱念想——熬过去,明天也许就能寻到活计,换一口粗粮果腹。
可今日不一样。
大雪封山,活计断绝,存粮早已空空。屋子漏风漏雪,没有干柴生火。饥饿与酷寒双重压榨之下,少年单薄身躯,已经走到承受极限。
生,还是死?
沈砚费力吸进一口冷气,冰凉气流划过喉咙,刺得气管隐隐作痛。他慢慢侧过头,透过屋顶那道宽大破洞,望向铅灰色的云天。雪花慢悠悠自高处飘落,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
村里人的话语,又一次隐隐在耳边回响。
“没有灵根,天生就是凡人命。”
“命里没有仙缘,再拼也没用。”
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次。一开始他还会心底不服,默默攥紧拳头,想着人只要肯吃苦,总能挣一条活路。年岁渐长,现实一次又一次压下来,他慢慢认清一件事:凡人拼尽全力挣扎,上限,往往抵不上修士生来拥有的起点。
这片天地定下规矩。
灵根为贵,无灵为贱。修士可吸纳灵气,强健肉身,延年益寿;凡人只能靠着血肉劳作,被风霜、病痛、饥饿随意拿捏,寿命短促,身不由己。
谁定下这条规矩?
世人都说,是天。
天命如此,不可违抗。
多少年下来,千万生灵顺着这套道理活着,不曾质疑。仿佛天地本来就该这般,高贵与卑贱,生来划分妥当。
“真是……天命吗?”
沈砚嘴唇冻得发紫,微微开合,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微弱气息,伴着落雪风声消散。
若是天命当真公正,为何有人生来得天独厚,得灵气眷顾;无数凡人,辛苦劳作一辈子,只求温饱而不可得?
若是天命不可违,那千千万万没有灵根之人,从降生那一刻,便注定只能在底层苦苦煎熬?
不甘,又一次自心底深处升起。
这一次,不再是淡淡的一丝念想,像是深埋泥土多年的一粒种子,被绝境催生,猛地生根发芽。不是奢求什么长生仙途,只是不甘心,自己一条鲜活性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冻死在这间破庐,像山中枯草一般,雪一压,就此烂去,无人记得。
我不想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心底最执拗的呐喊。
就在这股意念升起的刹那——
嗡——!
胸口那块青色胎记,骤然微微一震。
不再是方才转瞬即逝的一点暖意。一道苍茫古老的淡青色微光,自皮肤底下缓缓透出来,光芒柔和,没有耀眼刺目的亮度,却带着一股穿越万古岁月的厚重气息,稳稳笼罩住少年整个胸膛。
沈砚心神猛地一颤,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少许。
他下意识低下头,艰难扯开破旧麻衣领口。
那块伴随他十六年的胎记,模样没有大变,依旧是不规则的青纹。可往日黯淡暗沉的青色纹路,此刻一条条活了过来,细细的光丝顺着纹路游走盘旋,如同沉睡千百年的古老图腾,终于睁开眼睛。
那不是胎记。
是一枚印。
一枚深深烙印在他血肉、骨髓之中,不知埋藏了多少世代的古老印记——墟印。
一缕缕淡青色的奇异气流,顺着墟印缓缓流淌而出。
这气流,和世人所说的灵气截然不同。
灵气温润,飘浮在天地之间,山清水秀之地便格外浓郁,修士运转法门便可吸入经脉。而墟印流淌出的气流,带着沉寂、荒芜、残破的气息,像是从破碎远古废墟之中渗出,沈砚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此为,墟源。
墟源缓缓漫过冻僵的胸口,顺着血管、经脉,向着四肢百骸流淌而去。
所过之处,刺骨寒冰一点点消融。
冻得僵硬的关节,慢慢恢复知觉;冰凉发麻的指尖,重新生出温热;腹中那份撕咬脏腑的饥饿绞痛,也被一层淡淡的青芒轻轻抚平。不是凭空变出食物填满肚子,而是墟源渗入肉身,滋养枯竭衰败的生机。
沈砚睁大双眼,眸子里掠过难以置信之色。
没有灵根!镇上修士两年前清清楚楚查验过,他经脉闭塞,感应不到半丝天地灵气!
既然没有灵根,这股奇异力量,从何而来?
墟印轻轻震颤,一道道破碎模糊画面,如同褪色古画,断断续续冲进他脑海。
一望无垠的巨大城池,城墙以不知名暗金色巨石垒砌,高耸入云;无数身穿古朴衣袍之人,掌心浮动和他胸口同源的青色光纹;大地剧烈摇晃,赤色天火自九天坠落,一道道巨大裂缝撕开原野;千万道青色光芒冲天而起,与天际压落的无边银白光浪狠狠相撞,厮杀呐喊响彻万古……
画面破碎,一闪而逝。
没有完整故事,没有清晰人物,只有浩劫、战火、覆灭、流离的碎片残影,沉甸甸压入沈砚心神。
上古……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
他们不走吸纳灵气、修行灵根的路子,修持墟源?
那场大战,又是和谁交手?
无数疑问蜂拥而至,可墟印传出的记忆太过残缺,只剩零星残影,找不到半段文字解说,真相藏在万古尘埃底下。
“这到底是什么……”
沈砚暗暗凝神,试着去引导体内缓缓流动的墟源。
他没有任何修行法门,不懂运转路线,只是凭着本能,意念轻轻一动。墟源真的顺从那一丝心念,缓慢流转方向,自胸口向着右手小臂淌去。
念头可行!
沈砚心头微微一跳。
世人都说,修行,必须要有灵根做桥梁,才能接引天地灵气入体。可他没有灵根,靠着胸口这枚墟印,竟然能够掌控另一种力量!
难道,成仙得道,不是世间仅有的一条路?
漫天风雪还在屋外肆虐,破庐摇摇欲坠,寒冷依旧包裹四野。可沈砚心底,一片冰封多年的冻土,裂开一道细缝,有一点火种落了进去。
一条别的路。
一条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连说书先生、云游修士都不曾提过的道路。
这条路通往何方,是福是祸,有没有杀身大祸,会不会引来不可想象的强敌,他一无所知。
唯一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所谓“无灵根便是凡命”,不再是钉死在他身上的判决书。
墟印轻轻鸣动一次,青光缓缓内敛,重新沉回皮肉深处,外表看去,又变回那块普通青色胎记。墟源没有彻底消失,一小股细流静静留存在他身体,潜伏在经脉角落,如同沉睡潜龙。
力量不算强。
仅仅只能护住生机,让他熬过这场大雪,远远做不到飞天遁地,挥手扫平风雪。
可希望,已经生根。
沈砚撑住土墙,慢慢坐直身子。身上不再冻得剧痛,虽然依旧虚弱,那份濒死的绝望,已经一扫而空。他伸出右手,掌心微微向上,一缕几乎细得看不见的淡青微光,一闪,随即隐去。
真的不是梦。
雪粒穿过屋顶破洞,落在他手背,冰凉。沈砚抬眼望向外面灰白天地,北风呼啸依旧。
天命说我只能做凡夫。
那我,便去寻一条天命没有写下的道。
少年缓缓攥紧手掌。
风雪未歇,长夜漫漫。
濒死绝境一过,墟光现世,落霜寒村一名无灵根的少年,人生棋盘,已经悄悄落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