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庐漏雪,寒风穿屋。
天地酷寒依旧凛冽,仿佛要把世间所有卑微生灵,尽数碾入尘埃。
方才濒死绝境,犹历历在目。
沈砚端坐于枯稻草堆上,胸膛微微起伏,眼底再也没有先前的虚弱浑浊。那枚沉睡十六年的墟印,自他生死一线间觉醒,一缕苍茫青源,静静蛰伏于血肉经脉深处。
不浩荡,不狂暴,却扎根骨血,不从天地,不借灵气,不拜苍天。
先前侵入四肢百骸的冰封寒意,尽数消融殆尽。
那种冻到灵魂发僵、意识溃散、只能闭目等死的绝望,终于彻底褪去。
可身体虽暖,心却翻涌如狂涛。
沈砚低头,凝视自己单薄、枯瘦、常年劳作留下薄茧的双手。
世人都说——
灵根定贵贱,天命判高低。
生来无灵根,便是凡尘蝼蚁,命如草芥。
生来无仙缘,便不配抬头,不配问道,不配不甘。
从小到大,他听了十六年。
被人怜悯,被人轻视,被人定论。
旁人的命,是青云直上,踏仙途、破凡躯、求长生。
他的命,是山野寒风,是饥寒交迫,是劳碌至死,是悄无声息烂在黄土。
过去的沈砚,信了。
他认命、吃苦、隐忍、苟活。
以为天道既定,众生皆棋,凡人只能俯首。
可直到此刻,墟印苏醒,古源入体。
他才彻底惊醒!
苍天给不了所有人生路,
但它,也绝无资格断所有人生路!
屋内风雪簌簌落土,屋顶残雪不断塌落,冷风如刀,刮过破败四壁。
沈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青纹胎记。
万古沉寂的纹路,此刻似与他血脉共鸣,轻轻震颤。
一股跨越岁月的荒凉气息,无声铺满全身。
没有磅礴神力炸天,没有逆天修为灌体。
墟印予他的,不是一步登天的侥幸,
而是——打破规矩的资格!
沈砚唇齿微张,心底无声自问。
何为天命?
是强者制定、弱者遵守的枷锁!
何为大道?
是天地筛选、收割众生的棋局!
世人虔诚拜仙,敬畏天道。
以为天劫是磨砺,飞升是恩赐。
可笑!可悲!可叹!
他们耗尽一生苦修,呕心沥血悟道,
终其一生,不过是天地圈养的粮,天道收割的草!
一瞬间,无数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悲愤,尽数炸开。
他年少失亲,无依无靠,
不偷、不抢、不懒、不颓,
日日上山吃苦,岁岁风雪谋生。
他比村里任何孩童都努力,都坚韧。
可只因无灵根三字,
便生来低人一等,生来不配光明,生来活该贫贱。
凭什么?!
凭什么天地大道,只渡天资宠儿,不渡人间苦人?
凭什么万古规则,只尊天生灵韵,不认半生倔强?
沈砚抬眼,望向漫天飞雪,眸中第一次褪去少年温顺,生出彻骨锋芒。
他低声自语,字字铿锵,落于风雪之中,凝成此生第一道道心金句:
“天定我为凡躯,我便偏要做逆骨。
天断我仙途路,我便自开一路向苍穹!”
墟印似听懂他的道心,胸口青光大盛一瞬!
淡青色墟源自血肉深处奔涌而出,温顺游走经脉,修复寒损、滋养肉身、抚平疲惫。
不同于世间灵气的温顺依附,
墟源,源于废墟,生于破败,起于绝境!
它是上古覆灭文明最后的余烬,
是不甘被天道磨灭的逆道火种,
是万古前那群反抗天命之人,留下的最后一声嘶吼!
一幕幕破碎残影,再度冲刷脑海。
破碎神城、断倒巨碑、血染苍穹、万灵悲歌、青天倾覆、大道崩塌……
上古墟民,也曾璀璨一世,也曾立道天地!
他们不求苍天恩赐,不循天道规则,以己身为墟,以骨血为道,硬生生走出一条不被天地承认的逆世大道。
最后,全员覆灭。
不是道错了,
是天道不容异类,万古不容反抗!
看完碎片古史,沈砚心神巨震,久久无言。
原来。
不是无灵根不能修道。
是天道刻意抹去此道,刻意绝尽凡人前路!
天道怕的,从来不是天资骄子。
它怕的,是一无所有,却依旧不肯低头的逆骨之人!
良久,沈砚缓缓抬头。
残庐破败,风雪漫天,人间苦寒依旧。
可少年胸膛之内,早已燃起万古不灭之火。
世人修灵根,顺天而行,求仙、求寿、求名利。
从今往后,他修墟道,逆天而立,求心、求真、求自由!
他缓缓抬手,看着指尖一缕极淡极清的青芒,轻声立誓:
“世间道千万,皆为天铺路。
唯我墟道,铺路为生民!
天若压我,我便掀天。
道若困我,我便碎道!”
这一刻。
十六年凡俗苦难,尽数化作道基。
十六年隐忍卑微,尽数化作锋芒。
从前的沈砚,活在天命之下,随波逐流,苟且求生。
从今的沈砚,立于棋局之外,逆骨铮铮,自成大道!
屋外风雪咆哮不休,似是苍天厌弃这初生的逆种。
天地昏暗,万物冰封,大势压世。
可残庐之中,少年目光清亮坚定,再无半分迷茫。
他清楚。
墟印觉醒,不是福运天降,是万古最重的担子,落于他一身。
上古墟道覆灭,万代无人敢继。
他今日拾起,便是拾起整片天地都要抹杀的逆路!
从今往后。
天下仙门视他为异端。
万古天道视他为眼中钉。
修行前路,无师、无门、无友、无前路。
步步绝境,步步逆天。
可他无悔。
宁做逆道孤魂,不做顺天蝼蚁。
宁踏万丈深渊,不跪一寸苍天!
沈砚缓缓收拢掌心,将那一缕墟源敛入体内。
青光隐去,胎记复原。
外表依旧是那个贫寒瘦弱、衣衫破旧、无人看得起的寒村少年。
可内里神魂、骨血、道心,早已脱胎换骨。
他望向屋外渐渐转沉的天色,风雪漫漫,前路茫茫。
开春,青云宗巡仙使将至。
全村孩童,争相拜仙、求灵根、慕天道。
那就让他们拜。
世人皆顺天,我独逆之。
世人皆求仙,我独问道。
沈砚缓缓站起身,单薄身影立于破败残庐之中,风雪穿身,不动不摇。
心底落下一句震彻一生的终极道音:
“苍天若以众生为棋,
我沈砚,便做那掀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