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怒号,昼夜不歇。
落霜寒村仿佛被苍天彻底遗忘,囚锁在无边无际的冰寒之中。远山死寂,旷野苍茫,天地一色惨白,万物尽数敛息,只剩狂风碾过荒岭的呼啸,像是天道亘古不变的威压,沉沉覆压人间。
破败残庐之内,却是一静绝尘。
沈砚立在漏雪的破屋中央,身姿清瘦单薄,满身旧衣补丁累累,依旧是旁人眼中卑微如尘的凡村少年。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
皮囊依旧凡俗,骨血早已逆天。
墟印敛于胸膛深处,淡青色的墟源静静蛰伏经脉,不躁、不狂、不张扬,如同万古废墟里沉眠不灭的火种,看似微弱,却藏着颠覆天地的底气。
方才绝境新生、道心初立的激荡,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清醒,与彻骨的冷静。
少年没有狂喜癫狂,没有沉溺得天独厚的机缘。
历经十六年饥寒磋磨、冷眼轻视、命如浮萍的日子,他比任何人都懂——
机缘从来不是恩赐,是劫;
逆路从来不是坦途,是葬。
上古万千墟民,皆得天授逆道,最后依旧血染苍穹、道消族灭。
他们比自己更强、更古老、更完备,尚且败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如今只剩一己残印、残缺传承的自己,能够例外?
天道不会慈悲,棋局不会留情。
世间所有看似天降的幸运,本质都是无人敢走的死路。
沈砚缓缓闭上双眼,摒弃心中所有浮动杂念。
眼下,虚名、大道、颠覆天命,皆是空谈。
活着,站稳,扎根,吃透这唯一的逆道根基,才是当下唯一的正道。
他凝神内视。
寻常修士修行,以灵根为桥,引天地灵气入体,循宗门法诀洗脉淬体,步步顺天而行,借天地之力,成自身道行。
灵气,是天道掌控的养料。
修行,是天道预设的流程。
渡劫,是天道收割的仪式。
千千万万修士,终其一生,都是在天道画好的圈子里,乖乖生长,静待收割。
何其可悲,何其荒诞。
而沈砚体内流淌的墟源,截然不同。
它不来自苍天馈赠,不取自天地灵气。
它源自覆灭的古墟、破碎的大道、不甘寂灭的逆骨亡魂。
它是众生不屈的执念,是天地摒弃的真道,是万古黑暗里熬剩的一线生机。
灵气顺天,故可控。
墟源逆道,故随心。
沈砚心念微动,潜藏经脉的青源缓缓流转,顺着骨骼肌理、血肉缝隙,缓缓游走全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霞光冲天的盛况。
只有一丝微凉、极稳、极沉的力量,一寸寸滋养他冻损的肉身,修补多年饥寒劳损的肌理。
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微伤痕、寒毒侵蚀的闭塞经脉、营养不良的枯弱骨血,都在墟源的浸润下,悄然修复、重塑、蜕变。
他静静感悟,默默揣摩。
世人修道,有典籍可依,有师门可授,有前路可循。
唯独他修墟道,无师、无书、无宗、无前人引路。
万古墟道被天道彻底抹除,世间再无传承记载。
前路一片漆黑,每一步,都是无人踏过的蛮荒。
无人教他,他便自悟。
无人引路,他便自寻。
黑夜渐深,风雪更烈。
整座村落彻底沉寂,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凡人蜷缩被窝,避寒偷生,顺从天命。
世间众生,大抵如此。
遇寒则躲,遇苦则忍,遇命则从。
顺天而生,顺天而老,顺天而亡,一生俯首,从无抬头。
残庐之中,唯有少年睁眼逆坐,于无边黑暗风雪里,独悟逆道真纹。
沈砚沉下心神,一遍遍催动墟源流转。
慢慢的,他捕捉到了墟道最核心、最恐怖、也最真实的本质。
灵道,是借天之力,所以受制于天。
墟道,是掘己之根,所以不拜于天。
顺天之修,越强,越是天道棋盘里的棋子。
逆天之墟,越悟,越是跳出棋局的外人。
他掌心微凝,一缕极淡青芒悄然浮现。
光芒不耀,却异常稳固,扎根自身,不依天地。
沈砚眸色沉沉,心底低语,字字落道:
“顺道养人,亦困人。
逆道磨骨,亦成人。
天予我万千桎梏,我自炼一身自由。”
他反复推演墟源流转轨迹,在脑海一遍遍描摹那源自古印深处的古老纹路。
那不是术法,不是神通。
那是墟道的根基纹路,是上古逆道众生,对抗天道亿万年的道痕。
一缕、一丝、一寸、一缕。
破碎的纹路,在他的静心感悟下,一点点拼凑、完整、定型。
越悟,越心惊。
他终于彻底明白天道的狠毒。
所谓灵根筛选,所谓仙途正统,从来不是择优度化。
是天道刻意筛选驯服者!
是筛选愿意俯首、愿意遵从规则、愿意被圈养收割的生灵!
有灵根者,心性易被灵气驯化,贪长生、慕仙位、逐权柄,一生被天道拿捏软肋。
无灵根者,本是天生最易挣脱天地桎梏的苗子,
却被天道刻意打入贫贱底层,困于饥寒、辱于卑微、困于凡俗,让其一生劳碌奔波,至死无悟道之机!
温顺者赐仙途,倔强者锁凡笼。
贪念者予长生,无欲者绝生路。
万古棋局,精妙到恐怖,狠毒到极致。
无数世代,无人看破。
无数天骄,甘愿入局。
无数凡人,认命老死。
唯有上古墟民,看穿骗局,不甘为棋,掀桌反抗。
最后,被天道抹去历史、销毁传承、污为魔道、定为异端。
想到此处,沈砚心底一片彻凉,随之而起的,是愈发滚烫的倔强。
你骗尽万古众生,
你锁尽天下凡骨,
你抹尽逆道传承。
那今日,我便捡回来!
夜深霜重,风雪穿庐。
整整一夜,沈砚静坐不动。
身外是冰封百里的苦寒人间,
身内是万古不灭的逆道新生。
别人风雪避寒,苟且偷安。
他风雪悟道,扎根立道。
一夜静悟,墟纹彻底通透。
他终于掌握了第一重墟道根基——以身为墟,聚源养骨。
无需天地灵气,无需日月精华。
自身血肉,自身神魂,自身执念,便是修行根本。
绝境可生根,破败可悟道,凡骨可参天!
沈砚缓缓睁眼,眸底清光内敛,不见凌厉锋芒,只剩一片沉稳深邃。
一夜修行,他身形看似未变,实则脱胎换骨。
孱弱的肉身被墟源重塑,经脉不再闭塞,骨血不再枯衰。
十六年凡俗底子,尽数被打磨成最坚韧、最纯粹的逆道道基。
世人修行,始于天赋。
我之修行,始于绝境。
屋外风雪渐缓,天边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
长夜将尽,天光欲来。
村里渐渐响起鸡鸣、人声、推门声。
凡俗人间,新的一天依旧庸常往复。
众人依旧信奉灵根天命,依旧期盼开春仙师降临,依旧卑微顺从天道。
无人知晓,昨夜风雪长夜,
这间最破败的残庐里,
一个无灵根的凡村少年,
悟透万古骗局,重启绝迹墟道。
沈砚缓缓起身,拍去身上草屑落雪。
他望向初亮的天际,轻声吐语,声不大,却掷地有声,刻入道心:
“世人敬天、畏天、顺天、从天。
从今日起,我沈砚,不拜天,不信命,不求天恩,不逐仙途。
天设局,我破局。
天定命,我改命。
万古伪道人人奉,
从此墟道我自横!”
天光破晓,风雪初停。
人间依旧庸碌,天道依旧高悬。
但这方天地的万古棋局,
从这一刻起,
有了第一个不受操控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