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香灰
小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吃油。火不跳。像也知道这屋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赛金花“哦”一声，把视线从那人袖口移开。不是躲。是收。有些东西，看一眼是本事。看久了，就成了把柄。他既露了，她便不再逼。做人留一寸。往后，也给自己留条退。
那人坐直了。不是动。是像从很深的地方，把自己提起来一截。他说：“我姓郁。在租界里管点账。”赛金花“哦”一声。管账。这话轻。可在这年月，能在租界里“管点账”的，不是银，就是人，再不然，是两条都沾。她“哦”一声：“那郁先生今晚，不是来贺寿的。”那人“嘻”地笑，这回，不是从喉咙。是从鼻子里。短。像把一口烟喷出来。他说：“寿要贺。可寿堂里，不全是客。”赛金花“哦”一声：“那您把我叫进来，是想多个客，还是少个鬼？”郁先生“哦”一声，不答。只把茶壶一提，给两只空杯各倒半杯。那茶早凉。不是茶色，是墨色。他说：“我这儿，有件事。不大。可难。得用个生脸。生得让人忘了问来处。”赛金花“哦”一声，不碰那杯。茶一碰，就等于是把事接了半口。她“哦”一声：“生脸也分。有的生，是青。人一瞧，就知没经过。我这张，怕不算了。”郁先生“哦”一声，看她。那眼神不重。可像有人拿细针在你后颈上量，只量，不扎。他说：“你生。可你旧。旧的生脸，才最要命。”赛金花“哦”一声。不响。心说：这姓郁的，是在点我。我是生人，可身上没有怯。不怯，便没人拿你当热闹。他要的，是能走进一个地方，不被人问“你是谁”的人。不是不美。是美得让人不再往细处想。我若应，下一步，怕是连这公馆的门都摸不出。若不接，今夜就止于此。可止，不是完。是下次，他会换个人来。那时，价更乱，面更生，更难。
她“哦”一声，把腰挺了挺。不是作势。是坐久了，得换口气。这屋里冷。不是天冷。是这姓郁的身上，没一点人气。像从香炉后头走出来的人。他供的，不是佛，是他自己那条命。她说：“我若去做，不能白做。”郁先生“哦”一声：“你要多少。”赛金花“哦”一声：“不是银。是先看路。路不清楚，我不走。你就是给我金，我也怕没命回。”郁先生“嘻”地笑。这一笑，倒有三分真。他说：“沈六没荐错。你先是人，后是女人。”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只把那杯凉茶，慢慢推到桌子中间。不是不喝。是告诉他：这事，我还没上嘴。杯在那儿。凉着。像她。静。但不软。也不急。
窗外，天更沉。没有月。像有人把整条街都装进一个黑布袋。赛金花“哦”一声，听见更声又起。三更。这更，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报时。是赶。赶这夜，赶紧点。天亮前，鬼得回。人得醒。她“哦”一声，站起身。郁先生“哦”一声：“你要走？”她“哦”一声：“今晚，我先回去。这屋里头，香太浓。我闻不惯。”郁先生“哦”一声，也不留。只道：“下月初一。有人找你。”她“哦”一声。不点头。只把斗篷一拢。那灰，像烟。像她从来处来，又往暗里走。门一开，风“嗖”地贴上脸。她“哦”一声。不是冷。是清。清得她一下子，把这一晚上吸进去的脂粉、酒气、灯油、香灰，全吐了出来。她“哦”一声，朝前走。步子轻。可准。像这半生。从来不走直路。可每一条弯，她都记得。回屋。不点大灯。只点小的。把衣裳褪下。不挂。只搭。搭在椅背，像把今晚也搭在那儿。不叠。叠了，就把魂也折进去了。她“哦”一声，洗脚。水热。热气上来，人也软下来。不是松。是回来了。从香灰里，回到自己的水汽里。她“哦”一声。这才把三枚铜板摸出来。放在掌心。热。不是她捂的。是钱也知她今晚，又过了一关。她“哦”一声。躺下。想。那姓郁的，不是庙里人。是庙后头的人。初一。还有几天。她“哦”一声。不急。睡。这夜还长。梦也不会太近。
本章写的是宴散之后，一个姓郁的男人在公馆小厅里见赛金花。这人身上有香灰味，不热，不寒。他不说事，只试人。赛金花也不接话，只把那杯凉茶推到中间。这动作，比说什么都稳。她不是不想做事，是不稀里糊涂做事。先看路，再谈价。这是她的老规矩。这章里，没有大起落，全是“看”和“等”。看人，看茶，看天，听更。她知道，这晚上不是谈事，是相面。而她那身灰斗篷，走时一拢，像把这一夜都卷了回去。回了屋，洗脚，点小灯，摸铜板。这就是她的凡。她的命。她的稳。一步一步，不让人牵着。一步一步，也不把自己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