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洗钱调查的结果是在一月中旬出来的。
江城的冬天很冷。早上出门的时候,陆廷霄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风往领口里灌。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手机震了一下。
是律师的邮件。
他点开。扫了一眼。然后关掉了屏幕。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她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脸色怎么这么白?"
陆廷霄笑了笑。
"没事。阿姨。天冷。"
"天冷多穿点。你这件夹克不顶用。"
"嗯。知道了。"
他看着窗外。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路过江城大桥的时候,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
邮件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陆氏集团涉嫌洗钱一案,经调查,陆廷霄先生被认定为'知情不报,非主谋'。鉴于其主动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线索,检察院决定不予起诉。相关记录将封存。"
他读了三遍。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需要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予起诉。
封存。
干净了。
他靠在公交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从他第一次在讯问室里说出那个瑞士银行账号,到今天。中间经历了多少?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的时刻。
现在完了吗?
没有。但至少——干净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小陈凑过来:"陆哥,脸色怎么这么白?"
"你们今天都问我脸色?"
"不是,你真的白得不正常。生病了?"
"没有。"
"什么邮件?"
"律师函。"
"你犯什么事了?"
"没有。"陆廷霄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消息。"
他把邮件转发给周合伙人。然后站起来。
"组长,我请半天假。"
"去吧。下午的会你能赶回来吗?"
"能。"
他去了"对岸"。
不是从正门。是直接从马路走过去的。绿灯亮了,他迈步,穿过车流。江城的冬天,马路上的风比公交站台还大。他把领口竖起来,快步走过斑马线。
走到门口的时候,店员认出了他。
"陆先生?"
"嗯。找沈总。"
"她在办公室。我带您——"
"不用。我自己去。"
他穿过店面。玻璃幕墙。暖黄色的灯。朝西的墙。那把椅子已经放在那里了——真的只有一把。对着西面。傍晚的时候坐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江城的日落。
他经过那把椅子,没有坐下。
走到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沈星晚坐在画桌前,正在看一张设计稿。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不顶用的夹克,脸色白得不正常。
"你怎么来了?下午不是上班时间?"
"请假了。"
"什么事?"
陆廷霄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沈星晚扫了一眼那封邮件。她的目光在"不予起诉"和"封存"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笔。
"干净了?"
"嗯。"
"真的干净了?"
"嗯。"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眼泪。是那种——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地的感觉。
"所以你——"
"干净了。"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沈星晚站起来。绕过画桌。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热烈的拥抱。是轻轻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毛衣上。很安静。
陆廷霄僵住了。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抱回去?不抱?她主动的。他怕一动就碎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
毛衣的布料很软。她的背很瘦。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像两片小小的翅膀。
"星晚。"
"嗯。"
"你抱我了。"
"嗯。"
"你主动的。"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话太多了。"
陆廷霄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她的头顶上。胸腔震动。
他抱着她。真正的抱着。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干净了。"他在她头发上说。
"我知道。"
"我干净了。"
"我知道。"
"我——"
他哽住了。
不是哭。是那种——太久没有说真话了,突然要说一句最大的真话,嘴跟不上心的感觉。
"我干净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
沈星晚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下午,两个人坐在"对岸"的那把椅子上。
不是一把。是两把。沈星晚让人又搬了一把过来。并排放着。对着西面。
江城的冬天日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橘红色的光从玻璃幕墙打进来,铺满了整面墙。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雨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坐在夕阳里。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陆廷霄的手放在膝盖上。沈星晚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厘米。
他没有去碰。她也没有。
但那个距离——比一条马路近多了。比六个小时近多了。比三年近多了。
"星晚。"
"嗯。"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那天说——'你不用再追了'。"
"嗯。"
"你还这么想吗?"
沈星晚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上有一层金色的光。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改主意了。"
"什么?"
"你不用追了。"她说,"但你可以留下来。"
陆廷霄的手指颤了一下。
"留下来?"
"嗯。留在对岸。"
她转回头,看着夕阳。
"不是我的对岸。是我们的。"
陆廷霄看着她的侧脸。橘红色的光。金色的睫毛。安静的、坚定的、像一座城一样的侧脸。
他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大概也是。冬天。江城。六十平米的loft。两个人。
她没有躲。
晚上回到家,是七点多。
沈星晚去煮面。陆廷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父亲的名字。
陆振华。
后面标注着"父亲"。三年了。他没有改过备注。也没有删过。就那么挂着。像一块疤。不碰它,它就在那里。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
声音很沙哑。不像三年前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人了。
"爸。"
对面沉默了。
"……廷霄?"
"嗯。"
"你怎么——"
"我打电话告诉你一件事。"
陆廷霄看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和"对岸"的灯一个颜色。
"我的案子有结果了。不予起诉。记录封存。"
对面又沉默了。
"你——干净了?"
"嗯。"
"……好。"
"爸。"
"什么?"
"你的案子——我会出庭。作为证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廷霄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陆振华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
"你是我儿子。你会的。"
陆廷霄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爸才出庭的。"
"我知道。"
"我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像你。"
对面没有说话。
"我不想变成一个——用错误去换钱的人。我不想。"
"……廷霄。"
"嗯。"
"你不像我。"
陆廷霄的眼眶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打电话告诉我你干净了。"陆振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强硬。不是控制。是——一个父亲的、迟到的、笨拙的承认。"我不会。"
陆廷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
然后他放回耳边。
"嗯。我不会。"
"保重。"
"你也是。"
电话挂了。
陆廷霄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星晚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
"跟谁打的电话?"
"我爸。"
她把面放在茶几上。没有问"说什么了"。只是坐在他旁边。
"面要趁热吃。"她说。
"嗯。"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面是他爱吃的那种。细面。汤底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溏心蛋的?"
"上周。"
"上周?"
"我问了楼下早餐店的阿姨。她教我的。火开后三十秒关火,焖两分钟。"
陆廷霄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颤颤巍巍的。像一颗心。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低下头吃面。热气从碗里冒上来。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那是热气还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