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初一前
离初一还有几日。赛金花不出门。不是躲。是养。这上海滩,风一阵,雨一阵。那晚公馆里吸进来的香灰气,像在衣裳缝里生了根。她把紫衣挂到通风处,不洗。只用半湿的布,从领口到衣角,一遍遍抹。抹得那香灰味散了,才重新盖上一块旧包袱。这衣裳,不能穿第二次。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有些颜色,露一次,就得藏。藏久了,再亮出来,才又新鲜。人也一样。
她白天煮饭,洗衣,擦窗。不是勤快。是手不能停。人一闲,就爱想。想多了,心就浮。浮,就容易被外头那点风吹动。她“哦”一声,把窗开半扇。街上热闹。已入腊月,卖年画的、炒花生的、弹棉花的,都出来了。那弹棉花的“嘣嘣”声,不紧不慢,像给这整条巷子铺底。她“哦”一声,心说:这才是人间。有米有柴,有孩子哭,有娘骂。你方唱罢我登场。我这样的人,夹在里头,不能做角儿。做角儿,太亮。要做那根弦。不响。可没我,这曲子就散。
初一日,天有风。不冷。是南风。潮潮的,像春天先伸出一只脚。赛金花“哦”一声,早起。不穿那紫。改穿一件蓝灰。不新。可洗得软。领口有暗花,细得看不清。她“哦”一声,对镜。不点妆。只把头发全拢到后头,不簪。用黑线缠两圈。紧。利落。像要去见一个不能让他看出半点倦意的人。
有人来接。不是灰衣人。也不是沈六的车。是个小厮,年纪极轻,眼睛不抬。说:“先生让等在南码头。”她“哦”一声,出门。车早候在弄口。她上。帘一放,外头那些声,一下像被水蒙住。她“哦”一声。这条路,她认得。不是去公馆。是往江边。南码头。那里有船。有货。有把命系在跳板上的人。她“哦”一声,心说:初一。江边。姓郁的。他倒是会选日子。不早不晚,偏挑人最易松的时候。年关将近,满城都忙着活。没谁顾得上看别人。这,才最像他。
车停。她下。风大。江面灰黄。有小轮在远处冒烟。码头人不多。有个戴破毡帽的,在缆桩边蹲着。见她来,也不起。只“哦”一声:“郁先生在船上。”赛金花“哦”一声,顺他下巴一点。是一条木船,不大,黑篷。不靠岸。离岸三丈,虚着。跳板没搭。她“哦”一声,站定。不是上不去。是这船,没想请她上。是看她怎么过去。她“哦”一声,侧脸。风从江上打来,像一只大手,把她鬓边几根碎发全吹直。她不按。只把下巴微收。朝那船“哦”了一声。船头便有人从篷里出来。不是郁先生。是另一个。朝岸上人“哦”一声。那戴毡帽的才起身,去搭跳板。赛金花“哦”一声,不等稳,先走。她走跳板,一向不看水。只看那头。这跳板不宽。风一吹,人像站到半空。她“哦”一声。一步。两步。三步。到船头,那船一晃。她“哦”一声,拿脚尖先一点。稳了。才整个人进去。郁先生坐在舱里。面前摆着小炉,不烧水。只点着。一星红。像在等。又像在计时。他“哦”一声:“你来了。”赛金花“哦”一声:“初一。风好。不来,对不起这江水。”郁先生“嘻”地笑。炉里火跳一跳。她“哦”一声,把背一挺。坐。这船,又往江心去了。她“哦”一声。不是去对岸。是去一个,比岸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年画。没有炒花生。没有巷子里的弹棉花声。只有水。和这船。和这姓郁的男人。她“哦”一声,心说:借势。风一大,人不能顶。得顺。顺到江心。才知这船,到底是往东,还是往西。她“哦”一声。不再看岸。只看那星炉火。像这满江灰黄里,唯一没有出声的引。她“哦”一声。任船走。人,比风还静。
本章写的是初一这天,赛金花被接到南码头,上了一条不靠岸的船。郁先生没在公馆,改在江上。这地方,没年味,没人声,只有风和灰黄的水。她知道,这是另一场“看”。不是看脸,是看她在水上、风里、跳板上,怎么站,怎么进,怎么坐。她上船时,一步一点,不惊。她把心沉到最稳,任船往江心去。这,就是借势。不跟风顶,也不被风推倒。顺到深处,才看得清这船要带她去哪。命,是风。她,是那帆。帆不硬。可没有帆,风再大,也是空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