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霄搬进来的那天是二月十四日。
不是情人节。是"对岸"开业两个月零两天。沈星晚说"你可以留下来"之后的第三十一
天。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是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套洗漱用品、一个充电器。和三年前从陆氏别墅搬出去时一样多。不,比那时候还少——那时候他还有一张银行卡。
沈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行李箱推进来,说了一句话:
"你东西比我还少。"
"够用了。"
"住哪里?"
陆廷霄看了一圈。这是她在工作室楼上租的loft。一楼是画室和客厅,二楼是卧室。不大。六十平米。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画稿、颜料、布料、半成品的设计草图。
"沙发就行。"
"二楼有空房间。"
"那是你的空间。"
"也是你的了。"沈星晚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倒水,耳朵尖红了。
陆廷霄站在玄关,提着行李箱,半天没动。
第一个晚上,两个人都不太适应。
沈星晚习惯了独居。一个人画画到凌晨三点,饿了就煮泡面,画废了就扔在地上不管。现在有人在。
晚上十一点,她还在画室改设计稿。陆廷霄从二楼下来,站在门口。
"还不睡?"
"马上。"
"明天几点起?"
"七点。"
"那现在该睡了。"
沈星晚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不是旧的了,是上周她拉着他去商场买的。合身。显得人精神了一些。
"你管我?"
"不是管你。是提醒你。"他走过来,把她的笔帽盖上,"你昨天画到四点,今天早上起来头疼。"
"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你吃了两颗布洛芬。"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职业病。以前管投资团队的时候,看一眼报表就知道哪里有问题。现在看一眼你就知道哪里不舒服。"
沈星晚放下笔。
"陆廷霄。"
"嗯。"
"你以前管我的时候——"
她停住了。
以前。三年前。他"管"她的方式是锁门、安排行程、决定她穿什么、见谁、几点回家。那时候的"管"是控制。是笼子。
现在他说"该睡了",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命令。是关心。
"不一样。"他说。像读出了她的心思,"以前我是你的笼子。现在我是——想帮你关灯的人。"
沈星晚看着他。
"关灯就关灯。别说那么多话。"
"好。"
他走过去,把画室的灯关了。然后他站在门口,等她。
她站起来,跟着他上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陆廷霄。"
"嗯。"
"笼子的事——"
"过去了。"
"不是过去了。是我还没完全——"
她没有说完。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完全。慢慢来。"
他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沈星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慢慢来。
第二个不适应的是——他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安静。是——他真的安静。他不碰她的东西。不用她的杯子。不坐她的椅子。不进画室除非她叫他。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在厨房煮咖啡。两个人碰面,点个头。
"走了。"
"嗯。路上小心。"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看书。不是手机。是书。一本金融学的教材。他说要重新捡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我留了饭在微波炉里。你中午说想吃面。"
沈星晚愣了一下。她中午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楼下那家牛肉面"。他记住了。自己去买了。放在微波炉里。
她打开微波炉,面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六点。你发消息说在加班,我算着你七点半到家。"
"你算的?"
"嗯。你加班一般一个半小时。"
沈星晚端着面,站在厨房里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你说一个。"
"红烧肉。"
"好。"
他记下来了。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星晚想吃红烧肉。"
沈星晚从厨房门口看到他打字的样子。很认真。像在记一笔重要的投资条款。
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情话都让她心软。
问题出在第三周。
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是外面。
云帆资本内部有人把陆廷霄的过去翻出来了。匿名邮件,发给了所有合伙人。附件里是陆氏洗钱案的报道截图、沈星晚捐赠地块的新闻、还有那张"同伞照"。
邮件标题:"贵司高级分析师陆廷霄的背景调查——你们确定要雇一个洗钱犯的儿子吗?"
周合伙人把邮件转发给了陆廷霄。
"你自己处理。"
陆廷霄看完邮件,关掉页面。
他没有慌。没有愤怒。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一份声明。
不是给公司的。是给自己的。他列了一张表——
已知事实:
陆氏集团涉嫌洗钱,金额四亿七千万英镑。
本人参与部分跨境转账操作,系经手人,非决策者。
主动配合调查,提供关键线索。检察院不予起诉,记录封存。
目前任职云帆资本高级分析师,试用期三个月,已满两月,考核合格。
待澄清事项:
"洗钱犯的儿子"——法律定性为"知情不报,非主谋"。非洗钱犯。
入职流程合规,背景调查已完成。公司知情。
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如有影响,本人愿意承担。
他写完后打印出来,附上检察院的结案通知书复印件,交给了HR。
然后他给周合伙人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需要我离职,我理解。但请允许我做完这个季度。"
周合伙人回了一个字:
"滚。把你的项目做好。"
陆廷霄看着那个"滚"字,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骂了但知道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笑。
沈星晚知道这件事,是从顾辞那里。
顾辞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画稿。
"看到云帆内部群的消息了吗?"
"什么群?"
"有人匿名发邮件扒陆廷霄。周合伙人把发件人踢了,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沈星晚的笔停了。
"他跟我说了吗?"
"你觉得他会说吗?"
"……不会。"
"他不会。他只会自己扛。"顾辞的声音很平,"星晚,你选吧。你要不现在去他面前,告诉他你都知道了。要不就当不知道,让他自己处理。"
"他处理得了吗?"
"他处理得了。但他需要你让他知道——你看到了。"
沈星晚放下笔。
"什么意思?"
"他怕你觉得丢人。他怕你后悔让他'留下来'。"顾辞顿了顿,"你只要让他知道——你不觉得丢人。就够了。"
沈星晚站起来,抓起外套。
"他去哪了?"
"云帆。加班。他那个项目下周汇报。"
"知道了。"
她到云帆的时候,晚上九点。
前台已经下班了。她刷不了门禁。她站在大厅里,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喂?"
"我在你楼下。"
"……什么?"
"大厅。前台下班了。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一下。"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了。陆廷霄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
他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给你发邮件了。"
陆廷霄的表情变了。不是慌。是一种——被戳穿的、无处躲藏的表情。
"谁告诉你的?"
"顾辞。"
"他——"
"你不用管他。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陆廷霄看着她。
"我已经处理了。HR那边有结案通知书。公司知情。"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们信。"
沈星晚看着他。他站在大厅的灯光下,瘦了很多。眼睛里有血丝。但站得很直。
"陆廷霄。"
"嗯。"
"你不丢人。"
他愣住了。
"你不丢人。"她重复了一遍,"你听到没有?"
陆廷霄的喉结动了一下。
"听到了。"
"你不用等他们信。你信你自己就行。"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走吧。"
"去哪?"
"回家。"
陆廷霄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