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云帆资本每月一次的投委会。所有高级分析师和投资经理必须在会上present自己的项目进展。合伙人打分。低于七分的,下个月降为观察期。
陆廷霄的项目是消费赛道的一个新茶饮品牌。他跟了六周。跑了十七家门店,做了三版财务模型,访谈了四个供应商。报告写了四十二页。
他周三晚上没有睡好。
不是紧张。是那种——太久没有站在台上的感觉。三年前他在陆氏的董事会上做汇报,台下坐着他父亲和十一个董事。那时候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姓陆。
现在他姓什么不重要了。他只有这四十二页PPT和六周的实地调研。
凌晨三点,他起来喝了杯水。经过画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
沈星晚在里面。
他推开门。
她趴在画桌上睡着了。旁边摊着一堆设计稿。马克笔的盖子没盖,有一支滚到了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支笔,把盖子盖好。然后他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改稿。
他伸手,很轻地,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背上。
周四早上七点半,沈星晚醒了。
她发现自己趴在画桌上,身上盖着陆廷霄的外套。咖啡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他提前把豆子放好了,定时启动。
她拿起外套,闻到上面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一种木质的香水味。她上次拉他去商场买的那瓶。便宜的。两百多块。但他用得很省。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
陆廷霄从楼梯上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面试那件。但今天不一样。他把领口熨得笔挺。头发梳了。胡茬刮干净了。
"今天汇报?"她问。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沈星晚端着咖啡,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什么?"
"你做过十一亿英镑的并购。"她说,"台下那帮人,没有一个见过那种体量的案子。"
陆廷霄愣了一下。
"你是在给我打气?"
"不是打气。是事实。"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他面前。
"去吧。我下午去看你。"
"什么?"
"我说——下午我去云帆找你。"
"你来找我?"
"嗯。汇报完了吗?"
"下午两点结束。"
"那我两点到。"
陆廷霄看着她。
"你不用——"
"我要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上次说'不站了,走过来'。这次换我走过去。"
投委会在云帆的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六个合伙人坐在对面。投资总监和两个VP坐在两侧。
陆廷霄站在投影前面。
PPT第一页:"新茶饮赛道区域品牌全国化路径分析——以'半盏'为例"
他讲了四十分钟。
没有念稿。没有照着PPT读。他讲了那个品牌的供应链痛点、单店模型的天花板、区域扩张的三种路径、以及他建议的投资方案——不是直接投,是先做供应链金融,等品牌跑通三个城市的模型后再跟投。
周合伙人全程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知道是在记笔记还是在走神。
投资总监问了三个问题。
"你凭什么判断这个品牌能跑通三个城市?"
"因为它的供应链已经跑通了。我查了它的十七家门店,食材损耗率比行业平均低四个百分点。这不是运营能力的问题,是供应链基因的问题。"
"四个百分点能说明什么?"
"四个百分点乘以十七家门店乘以日均营业额——一年省下来的钱够开两家新店。"
投资总监没再问了。
第三个问题是周合伙人提的。
"陆廷霄。"
"嗯。"
"如果这笔投资亏了,你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陆廷霄看着他。
"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拿我的工资赔。不够的话——我辞职。"
周合伙人放下笔。
"你知道上一个说'我辞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他现在是我们的VP。"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周合伙人靠回椅背。
"你被录用了。"
"什么?"
"我说——你试用期过了。下个月升投资经理。"
陆廷霄站在投影前面,手里握着翻页笔。
"谢谢。"
"不用谢我。谢你那四十二页PPT。"
沈星晚是两点十分到的。
前台认识她了。上次她来过一次。前台笑着指了指走廊:"陆先生在会议室,刚结束。"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收拾东西。
陆廷霄站在窗前,和周合伙人说话。她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周合伙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周合伙人走了。陆廷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星晚敲了敲门框。
"汇报完了?"
陆廷霄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怎么这么准时?"
"我说了两点到。"
他走过来。
"怎么样?"
"过了。"
"就'过了'?"
"升投资经理了。"
沈星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一个"做成了事"的人的光。
"恭喜你。"她说。
"谢谢。"
"请我吃饭吗?投资经理。"
"请。"
他们去了楼下的一家面馆。
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是写字楼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面馆。塑料凳子。一次性筷子。墙上贴着"本店概不赊账"的纸条。
陆廷霄点了两大碗牛肉面。加蛋。加青菜。
"你中午没吃?"沈星晚问。
"没来得及。"
"汇报前紧张到吃不下?"
"……嗯。"
"现在呢?"
"现在饿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陆廷霄把筷子掰开,递给她一双。
"你今天说——换你走过来。"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会来。"
"你以前也说过会来。"
沈星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说'我会等你'。然后你走了。"
沈星晚放下筷子。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那时候你是在骗自己。现在你是在——"
他看着她。
"现在你是在告诉我,你愿意走过来。"
沈星晚重新拿起筷子。
"陆廷霄。"
"嗯。"
"你升职了。"
"嗯。"
"你干净了。"
"嗯。"
"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吃牛肉面。"
"嗯。"
"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一个人?"
"什么人?"
"像你自己。"
陆廷霄的筷子停在半空。
"以前你看起来像陆氏的少董。像你父亲的工具。像一堵墙。像——一个笼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看起来像你自己。"
陆廷霄低下头。热气从面碗里冒上来,糊了他的视线。
"星晚。"
"嗯。"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长这样。坐在一碗牛肉面前面。对面坐着一个画画的女人。她告诉我——我看起来像我自己。"
他笑了。
"挺好的。"
沈星晚也笑了。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