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

虚影眸光柔和，轻声唤出少年时他的红尘之名。

幻寂喉间发紧，所有疯狂的冲动一瞬溃散，滚烫泪水再度决堤，哽咽着喃喃回应：“姐姐……”

圣光凝成的武明空虚影微微侧身，朝着一旁静立持斧的青干躬身浅浅一礼。

“武明空见过少上主。若非借您四莲之力的光辉，我残存的一缕心念根本无法显化真身。余下之事，可否交由小女独自与他说清？”

青干望着两道相隔万古的身影，轻叹一声，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

“你们二人所剩时辰都不多了，切莫耽搁。”

武明空轻轻颔首，转回身，静静望向身前泪流满面、满心疯狂绝望的幻寂。

“姐姐……”

幻寂张着嘴，千言万语挤在舌尖，却半分也吐不出来，只剩止不住的泪水不停滑落。

他清晰记得武明空弥留之际再三叮嘱，切莫因世人的偏见污名滋生杀心，莫要困于执念，放下心头牵绊，寻一处无人惊扰的净土安稳度日，守住自身纯粹本心便足矣。

可辗转万古，遍历人间凉薄，那些她曾倾尽心血庇护的众生、苦心维系的世道，终究一层层寒透了他的心。

他一意逆行、深陷执念，到头来，终究活成了当年她万般不愿、满心失望的模样。

武明空轻轻弯了弯眉眼，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怅然的笑意，柔声开口：“怎么，明殊如今，是打算不认姐姐了？”

一句轻唤彻底击溃了幻寂紧绷的心防，他再也按捺不住翻涌的悲恸，猛地往前扑去，想要牢牢抱住日思夜想的人。

离奇的是明明只是四莲之力凝出的心念光影，却实实在在与他相拥相贴，圣光柔软裹住二人，并无半点虚无穿空之感。

幻寂浑身剧烈颤抖，滚烫泪水簌簌滚落，埋在她肩头反复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酿成所有劫难，是我，害苦了你。”

武明空抬起泛着柔光的手，轻轻顺着他散落的发丝，声线温柔又裹着淡淡的酸楚。

“切莫一味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若当年没有师尊你于小院倾囊相授，传我功法、我一介凡尘女子，又怎会修为通天，坐稳江山，成为鸿蒙开天以来第一位女帝。”

她微微收紧环在他后背的柔光臂膀，轻声低唤出从前的称谓，“大哥哥，说到底，是明空没用，是我没有护好你。让你困在执念里，煎熬万古岁月。”

“我让姐姐失望了……到头来，我终究还是活成了世人口中的邪魔。”

武明空轻轻摇了摇头，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不怪你，是姐姐的错。当年是我私心太重，一句遗旨留你守在无字碑旁，把你的心牢牢牵在了凡尘。我本该狠心将你远远驱离红尘，再不与这世间有半点牵扯，或是提前下令，让后人一把火焚去我的尸身，断了你所有念想，你便不会被困在万古执念里受尽煎熬。”

幻寂肩头剧烈一颤，哽咽着道出心底最深的煎熬：“可我.....最终....吞噬了你....”

“姐姐不怪你。”

武明空指尖缓缓抚过他满头霜白的发丝，“我从来不曾怪过你半分，只是心疼我的明殊，心疼你独自熬了万古孤寂，熬到青丝尽白。”

武明空指尖轻轻落在他泛着混沌黑气的衣袖上，眼底满是酸涩，“说到底，也是我，害得我的明殊满身沾染罪孽。”

幻寂埋在她肩头，轻声道：“倘若当年你我从未相遇，是不是你所有的痛苦、所有骂名，便都不会发生？”

武明空缓缓摇头，柔光一遍遍轻抚他霜白的长发，“那些后世捏造的风月传闻，世人编排的又不止你一人，五郎、六郎、宫中御医皆被牵扯其中。就算不曾与你相逢，旁人依旧会凭空捏造流言，寻别的由头往我身上泼脏水，不会有半分不同。若是此生遇不见你，我这一生，也会失却大半温柔色彩。”

“这一生，我做过无数件追悔莫及的事，唯独与你相逢，我不曾后悔。礼治离世之后，偌大深宫万里江山，人人敬我帝王之威，惧我手中权柄，无人敢与我吐露真心。唯有你，是万古孤寂岁月里唯一能安心谈心之人。是你伴我熬过深宫寒夜，陪我扛下朝野漫天非议，世间所有人都只看见坐在龙椅上的女帝，唯有你，从来只把我当作需要暖意、会委屈难过的普通人，当成你的姐姐......”

武明空眼底浮起浅浅暖意，轻声续道：“那日你们的神说可洗去我全部凡尘记忆，将我重塑成与你同源的混沌灵体，我心里一直记着，你没有为了一己执念，任由我彻底抹去此生所有，没有逼着我变成全然陌生的存在。那一刻，姐姐心底是真的欢喜。”

她微微抬眸，鼻尖轻蹭过他肩头，柔声细细询问：“明殊，你这般舍不得、这般护着我的本心，是真心爱着姐姐的，对不对？”

幻寂死死收紧环着她的手臂，哽咽道：“嗯，我爱姐姐，我真的很爱很爱姐姐。”

武明空心头一软，周身圣光尽数裹住二人，“姐姐亦深爱你。这份情意早已超越世间寻常男女情爱，无关身份、无关情欲，是孤寂岁月里彼此唯一的依靠，是跨越时序、背负万古劫难，也割不断的知己与羁绊。”

武明空紧紧抱着他，缓缓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真相：“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一直栖身在你体内，住在你心底。”

“我以毕生功德圣光默默护持你的本源，岁岁年年陪着你。我亲眼看着你为了我踏遍鸿蒙万里山河，看着你最初心怀温热、渡人济世，学着我当年的样子悲悯众生；也眼睁睁看着你一点点被世间凉薄磨尽热忱，一点点寒了本心。”

“我看着你失望、麻木、生出杀念，看着你满身戾气、沾染鲜血，多少次我在你心底拼命唤你，想让你停下来，别再为我偏执不休，别再为这荒唐红尘折磨自己……可你执念太深，从来都听不到我的声音。”

她指尖温柔擦去他脸颊纵横的泪痕，眼眶水光盈盈，含着泪轻声劝道：“明殊，你为姐姐做的，真的够多了。太多太多了。”

“别再硬撑了，别再煎熬自己了，停下来，好好歇一歇好不好？万古执念、千秋枷锁，我们都不要了。这一次，姐姐会一直陪着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话音落定，武明空周身圣洁圣光骤然大盛。

幻寂顺从地闭上布满泪痕的双眼，双臂愈发用力，死死将她拥紧。

极致温柔的暖意缓缓包裹住他千疮百孔的神魂与肉身，澄澈安稳、温润治愈，是他万古浮沉里早已淡忘遗失的温暖。

恍如初见世间第一缕天光澄澈洒落，亦如初见她时，那一眼沦陷的惊鸿一瞥。

“光明……”

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喟叹，疲惫到极致的神魂彻底松弛下来，喃喃轻语：“原来我穷尽万古，一直都在渴望啊……”

混沌浊气，在这片圣光里尽数消融、散尽。

两道相拥的身影，一圣一混沌，一暖一寂，伴着漫天流淌的柔光，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轻盈，缓缓腾空，慢慢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青干静静望着两道身影彻底消融的天际，良久轻轻吐出一声绵长轻叹。

万古纠缠，千秋劫锁，终究到此尘埃落定。

“少上主。”

穹顶炽烈天光缓缓沉降，一道温柔空灵的女声自虚空遥遥传来。

“明殊万古逆行、执杀妄造的所有因果，被他亲手斩杀的万千生灵残魂，我尽数收集留存下来了。”

话音落下，一枚温润剔透、裹着层层圣洁大德圣光的光球自云海深处缓缓坠来，稳稳悬浮在青干身前。

光球之内，无数细碎魂光安稳沉浮、再无戾气怨怼，皆是被她毕生圣光涤荡净化过的纯粹本源。

“这些便是所有残魂本源。”

“我与明殊造下万古劫孽、牵累诸天众生，罪孽深重，无以为偿。”

“此番交付于您，或许能引他们重入尘寰、再入轮回，得一世安稳新生。这是我与明殊，能为世间苍生、为万古罪孽，做的最后一件弥补之事了。”

“至于余下未尽的因果业债，明空愿与他一同坠入无间，岁岁年年，永世偿还。”

青干抬掌轻轻覆上悬浮的光球，稳稳将这团盛满救赎的魂光本源收纳掌心。

“你们二人执念半生、劫落万古，能临末幡然醒悟、躬身赎罪，已是殊为不易。我自会渡这些魂灵往生安稳，洗净前尘纷扰，予他们圆满新生。”

“那便有劳少上主了。”

话音落尽，头顶炽烈天光缓缓敛去，虚空余温、残存圣光尽数消散无痕。

一切归于平静，漫天纠葛、千秋执念、万古罪孽尽数归零。

青干将那团魂光本源妥帖收存，手握巨斧凌空一挥，轰然劈裂虚空，奔腾翻涌的时序长河自裂口奔涌而出。

他抬眼最后回望一眼荒风漫卷、空寂无人的天地，再不做片刻停留，纵身踏入长河之中。待身影彻底没入洪流，方才劈开虚空显现的时间长河缓缓收拢消散，天地重归清朗。

风止云寂，尘归尘，土归土，这场横跨鸿蒙万古、纠缠两人一生的宿命尘劫，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