跆拳道馆里,十几个学员正在做热身运动,高婧植站在镜子前,一拳一拳地击打着重沙袋。
沙袋被她打得来回晃动,她穿着黑色训练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婧植姐,歇会儿吧,你都打四十分钟了。”
一个小男孩抱着两瓶水跑过来,小男孩叫小石头,是道馆里年龄最小的学员,平时最喜欢黏着高婧植。
高婧植收拳,接过水灌下,用手背抹了抹嘴,低头看小石头,“你热身做完了?”
小石头立刻挺直腰板,“做完了!高抬腿五百个,蛙跳两百米,压腿十分钟,一项都没落下!”
高婧植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行,有点进步,去跟阿杰对练一组,注意别用蛮力,用巧劲。”
小石头哎了一声,抱着剩下的半瓶水跑了,高婧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上扬。
高婧植喜欢这个地方,从六岁起就被她爸拎进道馆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跆拳道早就成了她生活里不可少的一部分。
她正准备再打一组拳,放在旁边凳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常文宇。
高婧植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婧植!婧植你救救我!我活不下去了——!”
高婧植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电话里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常文宇,你又怎么了?”
“我爸要打死我!他说我要是不去上学,他就打断我的腿!婧植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除了你我没人可求了!”
高婧植掏了掏耳朵,靠在沙袋上,语气平淡,“上什么学?你不是被你爸塞进那个什么军校了吗?报到日不是下周吗?”
“就是那个瀚海军校!我不去!死都不去!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我昨天去踩点,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一个教官单手劈砖!劈砖啊婧植!那砖比我脸还硬!他一掌下去就碎了!碎了啊!”
高婧植翻了个白眼,“劈砖怎么了?我也能劈。”
“那不一样!你是你,他是他!他是教官啊!要是看我不顺眼,劈我怎么办?我这小身板经得起他一掌吗?估计一掌下去我就成饼了!”
“你想多了,人家教官劈你干嘛,你又不是砖。”
“万一呢?万一他心情不好拿我练手呢?还有还有,那个学校管得特别严,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晚上十点熄灯,手机都要上交!没有外卖没有奶茶没有游戏,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高婧植听不下去了,“所以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常文宇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的。
“婧植,我有个主意,你听了先别生气啊。”
高婧植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
“就是吧……你看啊,咱俩长得是不是有那么几分像?你剪个短发,穿上男装,基本上没人能认出来,要不你替我去上一年?就一年!一年之后我想办法转学,到时候你就解放了!”
高婧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常文宇,你脑子进水了?”
“没进水!我认真的!你想啊,你身手那么好,军校那点训练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去了肯定如鱼得水!而且你弟下个月不是要复查吗?医药费我包了!”
高婧植握紧手机的,没有说话。
“还有还有,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开个道馆吗?启动资金我给你出!五十万!够不够?不够再加!你想想,就一年,一年之后你弟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道馆也能开起来,这是多划算的买卖啊!”
高婧植的脑子里闪过弟弟高靖轩虚弱的脸,医院缴费窗口那一串长长的数字,以及妈妈半夜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你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啊婧植!这事儿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你要是不答应,我爸真的会打断我的腿!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家等着我!我马上到!”
不等高婧植回答,常文宇就挂了电话,高婧植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婧植姐?你没事吧?”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仰着脑袋看她,高婧植回过神,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我先走了,你好好练,别偷懒。”
高婧植抓起搭在凳子上的外套和背包,走出道馆。
高婧植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她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
客厅的沙发上,少年高靖轩正靠在那里看书,长得很清秀,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穿着卫衣,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笑容。
“姐,你回来了。”
高婧植换了鞋走进去,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看着高靖轩手里的书。
“又在看英语?你身体不好,别太累着。”
高靖轩合上书,“没事,就看了一会儿,妈在厨房熬药,说晚上给你炖排骨。”
高婧植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
“不闷,比昨天好多了,姐你别老担心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高婧植看着弟弟,心里一阵发酸。
高靖轩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药从来没断过,去年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了,但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至少要三十万,这个数字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爸爸在道馆当教练,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她妈妈在医院当护士,三班倒,很辛苦,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常文宇家是他们家最大的债主,也是唯一愿意持续借钱给他们的人。
“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高靖轩看着她,高婧植回过神。
“没事,训练有点累,你饿不饿?我去看看妈饭做好了没。”
她刚站起来,门铃就响了,高婧植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穿着粉色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大哭。
“婧植!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高婧植低头看着抱着她腿的常文宇,“常文宇,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我就在你家门口哭!让邻居都看看!”
高婧植弯腰揪住常文宇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常文宇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拎着脚都沾不到地,挣扎两下就放弃了,耷拉着脑袋。
“进来再说,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高婧植把常文宇拎进屋里,关上门,高靖轩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文宇哥,你又怎么了?”
常文宇看到高靖轩,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挣开高婧植的手,跑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握住高靖轩的手。
“轩轩啊,你姐要是不帮哥,哥就活不成了,哥活不成,以后就没人给你出医药费了……”
高靖轩被他说得一脸懵,看向高婧植,“姐,怎么回事啊?”
高婧植走过去,一把将常文宇从沙发上拽起来,“你少在这煽情,跟我来。”
她把常文宇拎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往椅子上一坐,抱着胳膊看他。
常文宇在她床边坐下,一脸讨好道:“婧植,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就替我去上一年,就一年!我爸花了八百万才把我塞进去的,我要是不去,我爸能把我的皮扒了!”
“八百万?你家是真有钱。”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得帮我!你想想,你弟下个月复查,药费、检查费、营养费,哪样不要钱?你替我上一年学,这些我全包了!还有你开道馆的钱,我也给你出!五十万够不够?不够就六十万!你开个价!”
高婧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常文宇,你觉得这事儿靠谱吗?女扮男装去军校,你当军校是过家家呢?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我都打听好了!瀚海军校虽然管得严,但宿舍是两人间,有独立卫浴,不用去公共澡堂!而且体检是入学前做,我已经做完了,入学之后就是常规检查,不会查那么细的!你只要平时注意点,别让人发现就行!”
“你说得轻巧,万一被发现了,我怎么办?”
“不会有万一!咱俩长得多像啊,你忘了?小时候咱俩一起玩,你剪个短发穿上我的衣服,连我妈都认不出来!你就放心吧!而且我爸已经打点好了,学校那边不会有人深究的!”
高婧植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
常文宇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商量!必须商量!我跟你一起去说!叔叔阿姨那边我来搞定!”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高婧植拽住,“你急什么?等吃完饭再说。”
晚饭的时候,高婧植的妈妈陈秀兰炖了排骨,炒了两个菜,熬了一锅粥,一家四口加上常文宇,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陈秀兰给常文宇夹了一块排骨,“文宇啊,好久没来了,多吃点。”
常文宇接过排骨,“谢谢阿姨!阿姨做的排骨还是这么好吃!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陈秀兰被他逗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高婧植的爸爸高文海坐在位子上吃饭,没怎么说话,高文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跟跆拳道打交道,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饭吃到一半,常文宇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向高文海和陈秀兰。
“叔叔,阿姨,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陈秀兰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事啊?”
常文宇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的,我爸花了八百万把我塞进瀚海军校,但是吧……我的身体你们也知道,从小就弱,军校的训练强度我真扛不住,去了估计不出一个月就得进医院,所以,我想让婧植替我去上一年。”
陈秀兰愣住了,看向高婧植。
高文海放下筷子,皱眉道:“替你去?女扮男装?这事儿能行吗?”
陈秀兰一脸担心道:“是啊,我总觉得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婧植一个女孩子,在军校里多不方便啊。”
“阿姨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我爸已经跟学校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深究的,而且婧植身手那么好,军校训练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去了肯定比我强一百倍!”
常文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高文海面前。
“叔叔,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是我给轩轩的医药费,婧植替我上学这一年,轩轩所有的费用我全包了,另外,等婧植毕业,我再给她五十万,让她开自己的道馆,你们放心,我常文宇说到做到。”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高文海看着银行卡,高靖轩坐在旁边。
“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你去冒险。”
高婧植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父母。
“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高婧植放下筷子,“不就是装一年男生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身手好,训练不怕,宿舍是两人间,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但是常文宇,我有几个条件。”
常文宇挺直腰板道:“你说!别说几个,几十个我都答应!”
“第一,我弟的医药费你必须按时打,不能拖欠,第二,五十万道馆启动资金,我毕业之后必须到位,第三,这一年里,你得随叫随到,我有什么事儿你必须帮忙,第四,要是我被发现了,你得负责把我捞出来,不能让我受处分。”
“没问题!全都没问题!我要是做不到,我就不姓常!”
高文海看着高婧植,“婧植,你想好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高婧植点点头,“爸,我想好了,不就一年吗?很快就过去了。”
陈秀兰拉着高婧植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就给家里打电话。”
高婧植笑了笑,“妈,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晚饭结束了,常文宇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高婧植这几天好好准备,报到日那天他会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