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身影划破长空,朝着西南村疾驰而去。
封砚与身旁同为神皇境的封少珩、封沐昀并肩而行,速度平稳。
饭团舒展着通体雪白的庞大身躯,四爪踏碎流云,载着温灵溪跟在众人身后。
飞着飞着,封沐昀美眸骤亮,伸手指向前方天际,失声轻呼:
“少主,少珩,你们快看——前面的天,不一样了!”
众人抬目望去。
他们身侧,南瞻天的灵韵天河凝作透明长河,横贯苍穹,缓缓流淌,清韵覆照四方。
脚下是灵秀盆地与连绵丘陵,漫山灵竹海碧波翻涌,凝青古木亭亭如盖,淡紫弯月状的曦岚花随风轻颤,抖落漫天光屑,薄雾轻笼,温润多雨,一派柔和灵秀的风光。
可往前不过数里,天地陡然分界,宛如一刀劈开两片世界!
远方已是西冥渊,白日可见银河星辰悬于天穹,绚烂极光如彩绸漫卷,冬日的天空晕开一片温柔到极致的粉红。大地苍茫干旱,遍地生着漆黑带银纹的冥星木,细叶如针,淡紫嵌银斑的星影花点缀其间,冷冽空寂的灵韵扑面而来。
一畔是竹翠雾柔、灵韵淌流的人间灵境;
一畔是星悬白昼、极光漫天的边境奇景。
泾渭分明,却震撼又浪漫。这般奇景,正中封沐昀这般心怀浪漫的少女心怀,眼底的向往几乎要溢出来。
封沐昀看得心驰神往,轻声惊叹:“太美了……这也太浪漫了!一边是灵韵天河,一边是白日星辰、粉红极光,我从未见过这般强烈的景象反差!”
封少珩眸中惊艳,轻叹道:“一域之隔,天象、地貌、草木全然不同,当真是天地造化。”
封砚望着这壮阔奇景,眸间漾起真切惊叹,侧头看向身旁的饭团:
“饭团,你看这两域交界的景象,当真是天地神奇。”
饭团仰头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狼嚎,应声附和。
温灵溪坐在饭团背上,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轻声解释:
“这漫天极光与白日星辰,是西冥渊独有的奇景。如今时节即将入冬,极光与域界灵韵交融,天空才会慢慢显出这般温柔的粉红。我们西南村,正好坐落在南瞻天与西冥渊的交界之处,村子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众人恍然大悟,再看那片两分天地,更觉神奇。
封沐昀眼中向往更甚,立刻看向封砚,语气满是期待:
“少主,等日后有时间,我们一定要来西冥渊好好转转!”
“……到村子了。”温灵溪望着下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轻声开口。
封砚压下心中惊叹,淡淡应了一声:“嗯。”
话音未落,一行人不再停留,径直朝着西南村俯冲而下。
从高空俯瞰,西南村坐落在两域交界的山沟之间,屋舍错落,看上去不过巴掌大小,安静卧在这片天地奇景之下。
众人身形下坠,离地面越来越近,眼看便要落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可就在距离村落不过数十丈时,封砚的眉头骤然紧蹙。
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自他眼底无声涌现,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前方哪里还有半分村落应有的宁静祥和。
大片屋舍被强行拆毁,断木残梁七横八竖,不少墙体直接坍塌,露出残破屋架。整片村子的土地被刨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一道道深沟纵横交错,直往下掘出数丈深,像是有大批人持利器疯狂深挖不止,连路边草木都被肆意践踏殆尽。
方才还置身于灵韵长河、白日星辰、粉红极光交织的浪漫奇景之中,转眼便看见脚下被肆意破坏的狼藉村落。
一美一残,一静一乱,反差之烈,刺得人双眼发紧。
封沐昀脸上的向往与惊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震惊与不忍;
封少珩神色骤然冷厉,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眼底泛起寒芒;
饭团庞大的身躯一顿,雪白狼毛微微炸起,发出低沉的威慑低吼,警惕望向四周。
温灵溪坐在饭团背上,看着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沦为这般模样,脸色瞬间惨白,身子轻轻一颤,眼中瞬间蓄满水汽与慌乱。
众人身形缓缓落地,刚一驻足,一股破败凄苦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西南村内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被强拆的屋舍歪歪斜斜,泥泞土路被挖得沟壑纵横,深坑浅洼交错,随处可见翻出的深层黄土与碎石,全然没了边境村落该有的生机。不少村民扶着受伤的家人,面色愁苦,身上带着清晰的拳脚伤痕,眼神里满是无助与惶然。
白光微闪,饭团当即从兽形,化作白发红梢、头顶狼耳的少年人形。
温灵溪刚从饭团背上下来,脚步还未站稳。
封砚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怒意翻涌,只淡淡开口:
“灵溪,带路。”
温灵溪声音发颤,眼中满是焦急:
“好的,少主,我带你们去我家!”
话音未落,她便脚步匆匆朝村内跑去,归家心切的焦急全然写在脸上。
封砚、封少珩、封沐昀紧随其后,化为人形的饭团亦步亦趋,周身低气压越来越重,眼底的怒意随所见惨状不断翻涌。
沿途偶尔有村民认出温灵溪,纷纷抬看来,开口时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笑意,只剩苦涩与沉重:
“灵溪,你回来了……”
“灵溪丫头,快回家看看吧,你爹他……伤得很重啊!”
温灵溪闻声,脚步越发急促,只勉强应着:“张叔、李婶……我知道了!”
每一句叮嘱,都像一根针扎在心头,也让身后封砚三人的神色越发冷厉,周身神力隐隐泛着寒意。
不过片刻,众人穿过几条破败巷口,踩着村内坑洼的土路,终于到了温灵溪的家。
眼前的房屋早已被拆得面目全非,屋顶破了大半,木梁歪斜,四壁残破,昨夜的雨水灌进屋内,地面积着一滩浑浊的冷水,冰凉刺骨。
屋内,温灵溪的父亲躺在床上,双腿以诡异的畸形姿态扭曲着,显然是被人生生打断,他脸色惨白,不住痛苦呻吟,气息微弱。
温母守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一手掩面,肩膀不住颤抖,无声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满是绝望。
“爹!娘!”
温灵溪见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哭喊着冲进屋内。
脚步踩在屋内积水中,“啪嗒”一声溅起冰凉水花,她踉跄扑到床边,看着父亲凄惨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封砚神色沉冷,抬步踏入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封少珩、封沐昀与化为人形的饭团紧随其后。
一进门,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落在封砚眼中,处处都是藏不住的贫寒。
屋子是夯土砌成的土墙,历经风雨早已斑驳剥落,多处露出内里土坯,四处透风。
屋内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唯一一张木桌缺了一角,桌腿歪歪斜斜,用粗绳勉强捆着;几条长凳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布满裂痕。院门外的泥地上,随意摆着几双编得粗糙的草鞋,鞋面磨得发白,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温灵溪的父母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满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打,布料薄得能透出内里肌肤,在这渐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封砚自幼长在青石村,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富足,何曾见过这般贫瘠窘迫的边境光景。
再看床上重伤呻吟的温父、一旁垂泪无助的温母,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不忍。
封沐昀捂住嘴,眼眶微微发红,显然也被这贫寒凄惨的景象刺痛;封少珩轻叹一声,别开目光,神色间满是唏嘘;饭团也安静立在一旁,没了往日的轻快,眼底透着几分不忍。
温母望着走进屋的封砚、封少珩、封沐昀三人,一身衣料流光精致、整洁华贵,即便在这破败屋里也难掩气度,强忍着悲痛,挤出一丝局促的笑意,哑着嗓子对温灵溪道:
“灵溪……快,去给客人接点水……别怠慢了。”
温灵溪这才回过神,连忙抹掉眼角的泪,用力点了点头:“娘,我知道。”
她起身走向屋角那只破旧不堪的木柜,柜子一扇柜门只剩半截合页吊着,另一扇缺了大口子,晃悠悠仿佛一碰就散。
温灵溪小心翼翼捧出四只最完好的粗瓷杯,杯身带着细小豁口,是家中唯一能拿出来待客的东西,她用袖口轻轻拂去浮灰,才快步出去打水。
不过片刻,她便捧着盛了清水的粗瓷杯回来,脚步轻轻,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她先将杯子递到封砚面前,一只手微微攥着衣角,声音细弱蚊吟,带着藏不住的局促与自卑:
“少主……我家贫寒,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清水,您别嫌弃……”
说这话时,她始终不敢抬头看封砚的眼睛,瘦小的身子微微紧绷。
封砚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软,当即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稳稳接过杯子,语气暖得不带半分疏离:
“有劳了,灵溪。”
封砚仰头大大喝了一口,神情坦荡自然。
温灵溪也依次将水杯递到封少珩、封沐昀和饭团手中,几人都坦然接过。
封砚放下杯子,看向封少珩,语气轻松:
“少珩,你尝尝,这山间的水还真清甜。”
封少珩轻饮一口,点头附和:“确实,清冽爽口,很是好喝。”
封沐昀温柔一笑,轻声道:“灵溪,谢谢你,这水很好。”
饭团抱着杯子大口一灌,露出小虎牙,乐呵呵道:“好喝!灵溪,这个水超甜!”
几句真诚的话语,瞬间吹散了温灵溪心头的局促与自卑。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几人,泛红的眼角终于漾开一丝轻浅的笑意。
封砚转头看向封沐昀,语气平和又急切:
“沐昀姐,事不宜迟,快给伯父治疗吧。”
“好。”
封沐昀柔声应下,缓步走到床边,整个人温柔得如同春日细雨。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俯身对着脸色惨白、痛得说不出话的温父,轻声细语地安抚:
“伯父,您别害怕,这是二品止痛丹,您服下之后,身上的剧痛就会减轻很多,我再帮您医治双腿。”
她动作轻柔地将丹药送入温父口中,以木属性神力轻轻一引,丹药便化开药力。
不过片刻工夫,温父原本痛苦扭曲、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惊奇,失声叹道:
“真、真神奇……身上……不怎么疼了!”
温母在一旁看得又惊又喜,捂着嘴险些哭出来。
封沐昀见药效彻底起来,这才柔声开口:
“伯父,那我现在帮您把错位的骨头正回来,您放心,我会轻一点的。”
她双手稳稳抚上温父畸形扭曲的双腿,指尖力道精准又柔和,一点点将错位的骨节缓缓复位。
待正骨完毕,封沐昀掌心骤然亮起温润浓郁的绿色木属性神力,将温父的双腿轻轻笼罩。
她眉眼温柔,轻声低喝:
“万灵汇生!”
磅礴而柔和的生机弥漫在破败屋内,断骨与受损经脉,在绿色神力的滋养下飞速修复。
不过半炷香工夫,原本红肿扭曲、皮肉青紫的伤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畸形错位的筋骨彻底归位,高高肿起的肌肤消去瘀肿,恢复成正常肤色,连狰狞的伤痕都淡了几分。温父下意识动了动脚趾,一股清晰知觉顺着腿脚蔓延开来,眼中瞬间迸出狂喜:
“有知觉了!我的腿……有知觉了!”
温灵溪站在一旁,死死攥着衣角,眼眶始终通红。看着父亲的伤腿彻底恢复如常,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滑落,嘴角止不住上扬,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滚烫的感激。
封沐昀缓缓收回绿色神力,额间沁出一层薄汗,依旧眉眼温柔,轻声说道:
“伯父,断骨已经全接好了,经脉和皮肉也都修复了,只要安心静养十天半个月,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不会留半点后遗症。”
这话一出,温母瞬间绷不住,快步上前,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头,又望着恢复如常的双腿,浑浊的泪水不停往下掉,对着封砚几人就要屈膝下跪,声音哽咽又朴实:
“多谢恩人!你们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要是没你们,孩子他爹这腿就彻底废了,我们家可怎么过啊!”
封砚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她,不让她跪下去,语气沉稳又真切:
“伯母不必客气,灵溪是我的朋友,照顾她和家人,是应该的。”
温灵溪站在一旁,耳尖微微一热,心头瞬间漫开一股细软的暖意,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淡的欢喜,连眼眶的红意都柔和了几分。
温母被稳稳托住,心中感激翻涌,只得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手足无措却满是真诚。
她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几人,拉过温灵溪,攥着她的手小声叮嘱,语气满是朴实的恳切:
“灵溪,快跟娘说,这些恩人都姓甚名谁,娘得记在心里,日后也好日夜给你们祈福道谢。”
温灵溪擦了擦脸上的泪,上前一步,望着封砚,眼中满是敬重与暖意,轻声介绍:
“娘,这位是封家的少主,封砚。旁边是封少珩公子、封沐昀小姐,还有饭团公子。”
“封家……少主?!”
温母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脸上先涌上难以置信,紧跟着便是手足无措的局促与翻涌的感动。
她怎会不知道封家?前些日子灵溪回家收拾行李时,蹦蹦跳跳、满脸欢喜地跟她说,自己有幸加入了封家,成了封家的人。那时她只当女儿是得了好去处,满心为女儿高兴。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家这点难事,竟能劳动封家少主亲自登门,为她男人治伤,为她们家出头。
女儿在封家不过是新入的弟子,少主这般身份尊贵的人物,非但没有半分轻视,还这般上心倾力相助。
一时间,感动、局促、受宠若惊,还有对女儿的欣慰,百般情绪缠在一起,她慌得又要往下跪,声音发颤:
“少主……我这乡下人,实在是有眼不识……您这般尊贵的身份,竟还为了我们家这点事亲自跑一趟……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大恩……”
封砚再次稳稳托住她,语气平和坚定:
“伯母千万别这样,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待温母情绪稍稳,封砚神色微微一沉,开口问道:
“伯母,我来时看见整个西南村被挖得狼藉不堪,房屋尽毁,漠风镇的郑家,为何要对你们下如此毒手?看这架势,他们不像是单纯占地,反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提及郑家,温母脸上瞬间布满悲愤与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颤声说道:
“我们也不清楚缘由啊!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地里安心种地,郑家的修士突然就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要霸占整个西南村,逼着我们立刻滚出去,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村里乡亲不肯依从,孩子他爹性子直,带头跟他们理论反抗,就被他们活活打断了双腿,还放话说敢不走,就对所有人下狠手!紧接着就拆房子、疯狂挖地,把好好的村子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这番话刚落,封砚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周身神力隐隐泛起冷冽寒意,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温母看着自家破败狼藉、家徒四壁的屋子,想招待几人却拿不出半点东西,脸上又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搓着手窘迫不已。
封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放缓,沉声道:
“伯母,你和伯父安心静养,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郑家欺压乡邻、强取豪夺,这件事,我替你们做主,一定给西南村所有人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封砚当即转头看向温灵溪,语气果决凌厉:
“灵溪,带我们去漠风镇郑家。”
温灵溪眼底闪过坚定,重重颔首,声音清亮有力:
“好的,少主!”
说罢,封砚转身迈步向外,封少珩、封沐昀与饭团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铿锵,径直朝着漠风镇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