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声音落定之际,一道佝偻却透着沉厚气息的老者身影,缓缓从郑府深处行出。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沟壑纵横,身着暗纹锦袍,看似步履平缓,周身却隐有神皇境初期的神力气息流转,沉稳厚重,正是郑家蛰伏多年的老祖——郑苍玄。
他甫一出门,目光最先落在门前白发少年模样的饭团身上,只一眼便心头微凛。
眼前这少年看似年幼,可那股收敛在骨血中的凶戾与威压,绝非寻常小辈可比,便是他修行数百年,也隐隐感到几分心悸。
但郑苍玄终究是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目光微转,便越过饭团,落在了阶下静立的封砚一行人身上。
只一瞬,他便彻底看清了局势。
眼前这几人身着料子考究的云纹锦服,气度沉稳雍容,即便静立不动,也自带一股凌驾于一方豪强之上的贵气,与身旁这动手挑事的少年截然不同。
姜还是老的辣,郑苍玄瞬间便明了,真正主事的,是后面那几位,而非眼前这动手挑事的少年。
他当即收敛周身气息,快步上前,对着封砚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数,语气沉稳持重,礼数周全:
“老夫郑苍玄,乃郑家当代老祖。不知诸位贵客驾临,此前多有误会,敢问诸位此行,究竟所为何事?为何在我郑家门前动怒?”
阶下,封砚原本看着饭团闹剧的淡淡无奈,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他身姿挺拔而立,面容平静无波,并未开口,只是目光清淡地落在郑苍玄身上。
一旁的封少珩见状,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有度:
“这位是我封家少主,封砚。”
话音落地,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郑苍玄眉头微蹙,口中低声重复了一遍:“封家……封砚?”
天阶世家遍布大陆,浩如烟海,他一个漠风镇小家族的老祖,哪里能尽数记清每一个世家名讳。
这两个名号入耳,他脑中一片空白,并未立刻想起这是何方势力。
可偏偏,他从封砚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感受不到半分怯意,反而对方周身隐而不发的神力气息,丝毫不弱于他,甚至隐隐更胜一筹。
能有这般底气与修为,绝不是寻常小族子弟。
郑苍玄心中越发凝重,不敢有半分怠慢,再度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封家少主驾临,恕老夫孤陋寡闻,敢问封家,居于大陆何处?”
封砚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缓缓吐出三个字:
“封阙城。”
封——阙——城。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郑苍玄脑海中炸响!
他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无比。
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变得急促滞涩。
封阙城……
那是、那是整个大陆公认的第一丹道世家——封阙城封家的祖地!
是连黄泉天、中寰域的天阶世家,都要礼让三分的顶尖存在!
是他们这种漠风镇的小小家族,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无上庞然大物!
一旁仍紧闭双眼的郑家家主,虽不敢睁眼视物,可“封阙城封家”这五个字,却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浑身猛地剧烈一颤,双腿控制不住地疯狂打颤,膝盖软得如同灌了铅,若不是强行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早已当场瘫软在地。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脖颈疯狂涌出,瞬间浸透内衫衣袍,整张脸虽埋着,却也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急促,满心只剩灭顶般的恐惧。
郑苍玄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连忙将头埋得极低,语气恭敬到了骨子里,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封少主……老朽有眼无珠,怠慢了少主,敢问少主此番前来,是因何事动怒?”
封砚未曾答话,只是淡淡抬眼,冷然扫了他一眼。
仅是这一眼,便让郑苍玄如坠冰窟,当即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分寸,连忙弓着身子,语气愈发恭谨:
“是老朽糊涂!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少主,还请少主移步府内,入厅奉茶,歇息片刻!”
说罢,他连忙侧过身子,弓腰在前方引路。
行至府门处,依旧僵在原地、紧闭双眼抖如筛糠的郑家家主映入眼帘。
郑苍玄见状,眼底掠过一抹怒其不争的厉色,不动声色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没用的东西,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满是对这家主无度量、惹下滔天大祸的责怪。
呵斥完毕,郑苍玄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恭敬至极的笑意,侧身引着封砚一行人:
“少主,诸位贵客,请入内。”
封砚神色平淡,步履从容,带着封少珩、温灵溪等人径直踏入郑府正厅。
一进大厅,他便旁若无人,径直走到厅中最尊的主位之上,安然落座,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少主威仪。
郑苍玄不敢有半分异议,乖乖垂手躬身站在下方,姿态放得极低;一旁的郑家家主亦步亦趋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同样垂首屏息,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待封砚坐定,郑苍玄才再次小心翼翼开口,语气满是惶恐与恭敬:
“敢问封少主,我郑家究竟是何处得罪了您,惹得少主如此动怒?只要少主开口,但凡我郑家能办到的,一定尽数照办,绝无半分推辞!”
封砚目光微垂,淡淡扫过下方二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是谁?”
轻飘飘一句话,直指郑苍玄身后的郑家家主。
郑家家主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数步,满脸堆着谄媚惶恐的笑,躬身行大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少主!晚辈郑鸿坤,是、是郑家当代家主!”
封砚眸中无半分波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彻骨:
“郑家有你这样的家主,我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炸在厅中!
郑苍玄与郑鸿坤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冷汗狂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磕头如捣蒜,惊恐的哭喊声响彻大厅。
“少主息怒!封少主息怒啊!”
“晚辈知错!晚辈糊涂!求少主开恩!求少主明示,我郑家究竟是何处触怒了您啊!”
封砚看着二人狼狈磕头的模样,面色始终平淡,并未答话,只是淡淡开口,唤了一声:
“灵溪。”
温灵溪身子微微一颤,连日来的委屈、恐惧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依靠。
她快步上前,对着封砚盈盈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感动:
“少主。”
封砚目光平静,淡淡吩咐:
“你告诉他们,所为何事。”
温灵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想到父亲被打断腿的惨状,想到西南村被毁的模样,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郑鸿坤,厉声质问道:
“郑家主!我且问你,我们西南村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你们?
你们为何要下如此狠手,把我们村子毁成那副模样?
我父亲……我父亲更是被你们生生打断了双腿啊!”
哭腔里裹着满心的委屈与痛楚,一字一句,清晰砸在在场众人心上。
郑苍玄猛地一怔,满脸茫然错愕,显然对西南村一事一无所知,转头看向郑鸿坤的目光里,瞬间翻涌起滔天震怒。
而郑鸿坤则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如坠冰窟,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手欺压的一个边陲小村,竟能惊动封阙城封家的少主亲自出头!
他吓得疯狂磕头,额头磕得渗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封少主饶命!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是晚辈鬼迷心窍,得罪了这位姑娘!求少主饶晚辈一命!
可……可不过是一介乡野村民,何劳少主您亲自……”
封砚眸色微冷,岂会听不出这丝潜台词。
他神色依旧平淡,语气却冷了几分,淡淡开口:
“灵溪,是我封家的人。”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万钧巨石砸下!
郑鸿坤浑身一僵,瞬间魂飞魄散,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的姑娘,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村民,而是封家的人!
他连忙拼命磕头,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惶恐与悔意:
“晚辈罪该万死!晚辈有眼无珠!求少主恕罪!求姑娘恕罪!”
温灵溪站在原地,听着封砚那句平淡却无比笃定的话,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心底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原来自己早已是封家的人,原来少主一直都在为她撑腰。
而一旁的郑苍玄,在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积攒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神皇境初期的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抬手便对着郑鸿坤怒砸而下,拳拳到肉,出手狠厉至极!
“孽障!混账东西!”
暴怒的喝声响彻正厅,郑苍玄双目赤红,招招下死手,一拳砸在郑鸿坤肩头,郑鸿坤闷哼一声鲜血喷吐而出。
郑苍玄一边挥拳痛殴,一边厉声怒斥,吼声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嗡鸣:
“安分守己过日子的百姓,你也下得去狠手!拆人屋舍、断人骨肉!你可知这一桩桩恶行,是在砸我郑家的名声!”
将郑鸿坤打得口吐鲜血、奄奄一息,郑苍玄才猛地收力半分,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封砚躬身抱拳,满脸愧疚与惶恐,沉声道:
“封少主,是我郑家家教不严,出了这等目无法纪、仗势欺人的孽障,惹您动怒!
此等家门败类,不劳脏了您的手,老夫今日便亲自清理门户,给少主一个交代!”
话音落,他再度转身,下手愈发狠厉,誓要将郑鸿坤打残打服,用最彻底的严惩,换郑家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