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府正厅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冰。
封砚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始终淡漠无波,一双深邃眼眸平静地垂落,冷冷看着下方那场近乎惨烈的家法处置。
温灵溪立在封砚身侧不远处,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松开,看着地上被暴打的郑鸿坤,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屈辱、悲愤与惶恐,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不是委屈,而是大仇得报的释然与安稳,只觉得连日来的苦难,终是有了公道。
下方,郑苍玄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神皇境的神力裹挟着滔天怒火,一拳拳狠狠砸在郑鸿坤身上。
“孽障!我郑家世代守着漠风镇,何时出过你这等仗势欺弱、猪狗不如的东西!”
“昏聩无能!鼠目寸光!连封家的人都敢动,你是要把整个郑家往死里送!”
“老夫今日便打死你这败坏门楣的混账,以谢封少主!”
暴怒的喝骂声震得厅内梁柱微颤,郑苍玄拳拳到肉,下手没有半分留情。
起初,郑鸿坤的凄厉惨叫响彻大厅,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老祖!别打了!晚辈真的知道错了!”
“少主!灵溪姑娘!求您们饶命啊!晚辈再也不敢了!”
“是晚辈鬼迷心窍!是晚辈有眼无珠!求您们开恩啊!”
可随着拳打落下,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从凄厉变成微弱的闷哼,再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浑身浴血,瘫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郑苍玄扬手还要再打之际,主位上的封砚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住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暴怒的郑苍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如同被掐断了怒火一般。
他连忙收敛起周身神力,转过身快步上前,对着封砚躬身抱拳,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主有何吩咐?”
“不必再打,我有话问他。”封砚语气淡漠,目光连动都未动一下。
“是!谨遵少主吩咐!”
郑苍玄连忙应下,转过身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郑鸿坤,眼中依旧满是怒其不争的厉色,当即上前一脚狠狠踢在对方身上,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封少主有话要问你,还不赶紧爬起来回话!是想找死吗!”
这一脚落下,郑鸿坤浑身剧烈一颤,剧痛钻心,可他哪里敢有半分怨言。
即便浑身骨头仿佛都碎了一般,依旧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用尽全力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声音虚弱破碎,却依旧拼尽全力保持恭敬:
“少、少主……您、您请问……下、晚辈知无不言,言、言无不尽……”
封砚抬眸,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血污满面的脸上,那目光无半分温度,却像一柄寒刃,直刺郑鸿坤心底最深处的惶恐。
他微微倾身,指尖轻叩座椅扶手,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敲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郑鸿坤,”封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冷意,“你身为漠风镇郑家家主,执掌一族修炼势力,纵是世家相争,亦有江湖规矩,为何偏偏将手,伸向手无寸铁、毫无修为的凡人村落?我途经西南村时,见村中土地尽被翻刨挖掘,满目狼藉,你这般兴师动众,到底是在找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在郑鸿坤耳畔。
他身子猛地一哆嗦,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浸透了身下的青砖,牙齿打颤,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说!”郑苍玄在旁见他迟疑,勃然大怒,一声低喝,周身神皇境的神力微溢,压得郑鸿坤喉头一甜,险些呕出鲜血,浑身瘫软在地上,只剩拼命支撑的力气。
“是、是王家的人吩咐的……”郑鸿坤抖着嗓子,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几日地阶世家王家的使者登门,勒令晚辈带人去西南村地下翻挖,他们没说要找什么,只让晚辈把挖出来的所有可疑东西,全都上交王家……”
他说到这里,身子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脊背弓成了虾米,“晚辈只是个小小的修炼世家家主,哪里敢违抗地阶世家的命令?一时鬼迷心窍,便与他们狼狈为奸,才敢对凡人村落下手……少主饶命!晚辈真的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话一出,正厅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封砚眸色凝寒,目光如冰刃般剜在郑鸿坤身上,冷声追问:“郑鸿坤,那你可曾从西南村地下挖出什么东西?”
郑鸿坤被这刺骨的寒意慑得浑身一颤,忙不迭抬头又慌忙垂下,声音抖得更厉害:
“挖、挖出来了……是一块看着像天才地宝的物件,晚辈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能清晰感受到上面有股特殊的灵韵波动,晚辈不敢私藏,尽数交给了王家使者……”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连身上的剧痛都忘了,急切地对着封砚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的讨好:“哦对了!封少主!晚辈当时交上去的时候,私心藏了一小块碎料,一直收在晚辈的书房暗格中!您要是要,晚辈这就去取来献给您!”
“你这猪脑子!”郑苍玄见状,勃然大怒,抬脚就狠狠踹在郑鸿坤后腰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厉声呵斥,“少主想要,还用你问?还不快滚去取!磨磨蹭蹭是想找死不成!”
郑鸿坤被踹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有半分怨言,连滚带爬地应道:“是是是!晚辈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便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厅外跑,生怕慢了半分惹来杀身之祸。
郑鸿坤离去后,正厅内的压抑稍缓,封砚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灵溪,语气较之前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寒意:“灵溪,你们西南村世代居于此,村中地下,可有什么异样?或是听闻过藏有什么物件宝物?”
温灵溪闻言,连忙躬身回话,眼底满是茫然与疑惑,声音轻柔却坚定:“回少主,西南村的族人皆是朴实农户,世代以耕地为生,村中从无什么异样,更从未听闻地下藏有什么宝物,平日里村民耕种翻土,也从未挖出过特殊的东西。”
封砚听罢,眸色微沉,指尖轻叩座椅扶手的动作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在厅中回荡。他心底暗自生疑,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只有农户居住的西南村,怎会引得地阶世家王家如此大费周章,还能挖出带有特殊灵韵的物件,此事定然不简单。
温灵溪站在一旁,亦是满脸不解,她自幼长在西南村,从未想过自家村子的地下,竟会藏有连王家都觊觎的东西,心中只觉一阵后怕,若非封砚及时出现,恐怕西南村的灾难,只会愈发深重。
郑苍玄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心中既恨郑鸿坤的糊涂,又惧此事背后牵扯的王家势力,只盼着能借着这小块碎料,让封砚消气,保住郑家一脉。
不过片刻,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鸿坤捧着一个古朴的乌木小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一路跑到厅中,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双手高捧乌木盒,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惶恐的讨好:“封少主,就是此物,您请过目!”
郑苍玄见状,当即迈步走下台阶,径直从郑鸿坤手中取过那只乌木盒,转身快步走到主位前,躬身将盒子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逾矩。
封少珩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郑苍玄手中稳妥接过木盒,双手捧着递到封砚面前,动作沉稳利落。
封砚抬手轻挑,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躺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莹白色碎屑,似玉非玉,表面泛着极淡的幽光,一股奇异气息瞬间散开,一边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磅礴灵韵,另一边却裹挟着沉冷厚重的尸气,两种气息交织相融,诡异至极。
封砚指尖微凝,一缕神力探入其中,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这股气息他竟觉得莫名熟悉,仿佛曾在封家藏经塔的上古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可此刻无论如何回想,都抓不住那点模糊记忆,只知此物绝非寻常天材地宝。
灵韵与尸气共存,本就违背常理,此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蹊跷。
他合上木盒放在一旁,淡漠的目光重新落在郑鸿坤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你从西南村地下挖出的原物,有多大?”
郑鸿坤浑身一颤,连忙抬手比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少主……差不多有常人头颅那般大小!”
封砚眸色一沉,再度沉声追问:“此物交给王家使者,至今已有多久?”
“回少主,不过三两日功夫!”郑鸿坤头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隐瞒,“王家使者拿了东西刚走没多久,少主您便驾临郑家,前后不过数日,晚辈绝无虚言!”
就在封砚话音落下的刹那,立在他身侧的封沐昀不动声色,微凝神力,悄无声息地将声音只传入封砚一人耳中:“少主,此物我曾在家族藏经神塔中的古籍里见过记载,名为灵尸凝髓玉。”
“它的形成条件极为苛刻,需生于地下深处,同时汇聚极致浓郁的灵韵与海量生灵尸骸所化的厚重尸气,二者缺一不可,世间极度罕见。”
“此宝可入药炼丹,所炼丹药专司淬炼精神力、滋养神识,便是眼前这般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屑,便能炼出药效极强的神魂丹药,价值不可估量。”
这几道传音入耳,封砚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彻悟,之前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瞬间有了着落。
他终于回想起来,年少时在封家藏经神塔的偏僻古卷区,他偶然翻见过记载此宝的残页,图样与眼前这碎屑一模一样。
当年封家也只珍藏过一丁点类似的碎料,自那之后便再无踪迹,也难怪他只觉眼熟,却一时无法记起。
而这一彻悟,也让封砚心底猛地掀起一阵诧异与惊疑。
灵尸凝髓玉的生长条件何等苛刻,必须同时坐拥海量生灵尸骸与极致浓郁的灵韵,二者缺一不可。
再结合郑鸿坤所言,原物竟有人头大小,以藏经塔古籍记载推算,这般体积的灵尸凝髓玉,至少也要五十万年以上方能成形。
五十万年……
海量尸骸……
磅礴灵韵……
三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封砚瞬间便得出一个让他心头微震的结论。
西南村那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之下,必定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惊天隐秘,绝非寻常农户村落那般简单。
想通此节,封砚面上依旧淡漠如常,没有流露半分异样,可眼底深处,已然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