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眼底的凝重一闪而逝,周身淡漠的气息未有半分改变,只是落在郑鸿坤身上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寒意。
他居高临下,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王家使者取走那物件时,是何反应?临走前,可曾对你有过叮嘱、警告,或是吩咐?”
郑鸿坤身子伏得更低,整张脸几乎贴紧地面,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一字说错便招来灭顶之灾,当即颤声回道:
“回、回封少主!王家使者拿到那物件时,神色极为兴奋,眼中的贪婪几乎遮掩不住!”
“之后他立刻收敛神色,厉声警告晚辈,此事关乎天大隐秘,半分风声都不可外泄,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若是走漏半点消息,便要诛灭我郑家满门,鸡犬不留!”
“除此之外,使者还强行命令晚辈,继续带人在西南村地下深挖,往最深、最隐秘的地方掘,但凡寻到半点异样物件,都要第一时间封存,等候他们前来收取!”
话音落下,郑鸿坤额头冷汗涔涔,浸透了地面,满心都是对王家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位封家少主的敬畏。
封砚闻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王家使者的兴奋、严防死守的警告、还有那执意深挖的命令……
一切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西南村地下,绝不止一块灵尸凝髓玉那么简单。
王家盯上的,从来不是这一件异宝,而是其下埋藏了五十万年以上的惊天隐秘。
他沉默片刻,再度将目光投向跪地瑟瑟发抖的郑鸿坤,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层层压迫:“王家使者,可有说过何时会再来?”
郑鸿坤身子一缩,连头都不敢抬,颤声回道:“回、回封少主……使者并未定下具体时日,只再三勒令晚辈,若是后续再挖出任何异样之物,必须第一时间传讯通知他们,片刻都不得耽搁。”
封砚眸中冷光微闪,当即下令:“既然如此,你现在便传讯王家,就说西南村地下又有重大发现,让他们立刻派人前来。”
这话一出,郑鸿坤险些瘫软在地,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惶恐万分地叩首:“少主不可啊!眼下根本没有新的发现,若是这般欺瞒王家,一旦被他们识破,我郑家上下数千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世家家主,在地阶王家面前本就如蝼蚁般卑微,哪里敢主动设计诓骗对方。
封砚将他的惧意看得一清二楚,面色依旧淡漠,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传讯,有我在,王家动不了你郑家一根汗毛。”
一句话,带着天阶封家独有的威压与底气,瞬间压下了郑鸿坤心中的惶恐。
郑鸿坤怔了怔,心中巨石稍稍落地,连忙连连叩首:“是……是!晚辈遵命!晚辈这就去办!”
“慢着。”
封砚忽然开口,语气微沉,又添了一道叮嘱:“传讯时,务必说得严重些,就说此次发现非同小可,涉及惊天隐秘,必须由王家高层亲自前来定夺,寻常人来了,也做不了主。”
郑鸿坤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封砚的用意,连忙恭声应道:“晚辈明白!晚辈一定按照少主的吩咐,把话传到,让王家高层亲自前来!”
说罢,郑鸿坤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身子仓皇退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待郑鸿坤离去,封砚侧过目光,看向身旁的封少珩,声音低沉而果决:
“少珩,立刻以我的名义传讯家族,将西南村地下发现五十万年以上灵尸凝髓玉、王家暗中觊觎图谋的事,原原本本传回封家祖地。让家族即刻派遣顶尖高手前来支援,务必在王家之人抵达前赶到。”
“是,少主!”
封少珩神色一肃,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转身走到一旁,取出传讯玉简,指尖注入神力,将封砚的吩咐与此间情况,一字不差地传向遥远的封家祖地。
而自始至终站在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郑家老祖郑苍玄,此刻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苦修数百年,在漠风镇一隅也算颇有资历,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边是心狠手辣、势在必得的地阶世家王家,此番被诱骗前来的,更是王家的高层实权人物;另一边是威震一方,底蕴深不可测的天阶封家,连少主都亲自在此,此刻还要调遣家族强者驰援。
两大势力的碰撞,一触即发。
而他小小的郑家,不过是漠风镇一隅的微末势力,在这两尊庞然大物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今日之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郑家都如同悬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化为飞灰的下场。
一想到这里,郑苍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殿外便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郑鸿坤弓着腰、低着头,屁颠屁颠地快步奔回大厅,刚一踏入殿内,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恭恭敬敬地颤声回禀:“少主!传讯……传讯已成!王家那边已有回信,言明知晓此事,即刻便会遣人赶来!”
封砚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郑鸿坤大气都不敢出,依旧死死伏在地上,浑身紧绷。
一旁的郑苍玄心头依旧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对着封砚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发颤:
“封少主……眼下王家之人不日便至,封家强者也在赶来途中,此间凶险,还请少主暂且在敝府歇息落脚,等候家族强者抵达,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少主还有何吩咐,晚辈二人必定赴汤蹈火,一一照办!”
封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却只说了半截话:“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郑鸿坤身上,一字一顿:“西南村的村民……”
话音未落,便不再多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一般死死盯着郑鸿坤,其中威压不言而喻。
郑鸿坤浑身一哆嗦,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领悟了封砚的意思,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叩了几个头,赌咒发誓一般嘶吼道:
“少主放心!少主放心!晚辈明白!晚辈全都明白!西南村村民的一切损失,全都由我郑家一力承担!”
“那些被毁坏的房屋,晚辈即刻派人重修,原来的土坯房,晚辈全给他们换成坚固的青砖大房,比原先气派十倍、舒适十倍!”
封砚面色淡漠,缓缓开口,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光是盖房吗?”
这话如同惊雷在郑鸿坤耳边炸响,他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拼命磕头,脑门都磕出了血,语无伦次地补充道:“不止!不止!晚辈糊涂!晚辈该死!除了盖房,晚辈还给每家每户赔偿灵米、灵石,补贴修炼资源!”
“往后西南村的村民,便是我郑家的座上宾,吃穿用度全由郑家供给,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郑家过不去!晚辈必定把他们当成亲爹亲娘一般供奉着,半分委屈都不让他们受!求少主开恩,求少主信我!”
他此刻早已被吓得肝胆俱裂,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保住郑家数千口性命,别说供奉西南村村民,便是让他做牛做马,他也心甘情愿。
郑苍玄在一旁将封砚的态度尽收眼底,一颗悬着的心轰然落地,心底瞬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活了数百年,何等精明,只从封砚这几句提点、未曾动怒的态度里,便瞬间笃定,这位封家少主,根本没打算迁怒郑家、覆灭他们满门!
这份狂喜几乎让他失态,可他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反倒比先前更加恭敬谦卑,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封砚深深躬身作揖,语气郑重无比,信誓旦旦:
“少主宽心!少主所言,晚辈谨记在心!往后西南村的村民,便是我郑家的祖宗爹娘,我郑家上下必定悉心供奉、百般呵护,半点亏待都不会有!”
“但凡有一人受委屈,晚辈甘愿受少主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定不让少主再为西南村半分琐事劳心!”
他腰杆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恳切与决绝,生怕晚了一步,便让封砚收回这饶过郑家的心意。
封砚未曾理会二人的赌咒,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身侧的温灵溪身上,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灵溪,你觉得如何?”
温灵溪心头猛地一暖,鼻尖微酸,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淡红,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感动。她怎会看不出,郑家这般俯首帖耳、倾尽所有弥补,全是看在封砚的面子上。而她更清楚,郑家如今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即便日后封砚离开,他们也绝不敢再对西南村村民有半分怠慢。
如今大仇得报,村子有了长久保障,村民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她早已心满意足,再无半分奢求。
温灵溪轻轻敛衽,柔声细语道:“回少主,灵溪已经很满足了,有少主为我们做主,村民们往后便能安稳度日,再无后顾之忧。”
封砚闻言,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跪地的郑苍玄与郑鸿坤,语气淡漠:“既然灵溪都这么说了,便按你们方才的承诺去办。”
“你们且退下吧,若无要事,不必前来打扰。”
“是!多谢少主!多谢灵溪姑娘!”
郑苍玄与郑鸿坤齐齐松了一口浊气,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而后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出大厅,一刻也不敢多留。
二人刚走到殿门外,确认厅内再无动静,郑苍玄立刻脸色一肃,抬手拉住郑鸿坤,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郑鸿坤一时不解,连忙低声问道:“老祖,我们……真要对那些村民如此上心吗?”
郑苍玄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糊涂!你没看出来?封少主对这位灵溪姑娘,态度截然不同,极为特殊!咱们把西南村的事办得漂漂亮亮,说不定这就是咱们郑家,能攀上天阶封家的天大机缘!”
郑鸿坤先是一怔,随即双眼骤然发亮,浑身的伤痛与惶恐瞬间烟消云散,连方才磕头磕碰的痛感都荡然无存,整个人茅塞顿开,激动得连连点头:
“老祖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还是老祖思虑周全!”
“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倾尽全力办好此事,定把西南村村民伺候得妥妥帖帖,绝不给少主添半点麻烦,更不会辜负老祖的嘱托!”
话音落,郑鸿坤再无半分拖沓,脚步轻快得如同生风,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满心满眼都是抓紧办妥西南村诸事的念头,生怕慢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