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坤得了郑苍玄的提点,又惊又喜,浑身伤痛瞬间被压下,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风风火火地调度起全族人力。
不过半炷香工夫,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郑府出发,朝着西南村赶去。
八抬雕花大轿抬在最前,轿身朱红鎏金,气派非凡。
其后跟着数十名郑家修士,人手捧着堆满奇珍礼品的木箱,灵米、绸缎、高阶药材、中品灵石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队伍之中还跟着两名经验老道的医师,药箱随身;最后则是上百名手持工具、风尘仆仆的工匠,扛着木料、青砖,一看便是要大兴土木、重修西南村的架势。
郑鸿坤走在队伍最前方,脸上依旧带着被揍后的红肿,身上旧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可他脸上却挂着谄媚到极致的恭敬笑容,脚步轻快,半点不敢怠慢。
队伍刚踏入西南村村口,立刻引得村中村民哗然一片。
“是郑家家主!他怎么又来了?!”
“之前拆咱们村子、打伤人的就是他!快,抄家伙!”
“拿锄头!拿扁担!绝不能让这伙人再祸害咱们村子!”
数十个村民抄起手边农具,堵在路中央,面色警惕又愤怒,死死盯着郑鸿坤一行人。
郑鸿坤见状连忙上前,躬着身子满脸堆笑,连连摆手:“各位乡邻,各位乡邻切莫动怒!我郑鸿坤,今日绝无半分恶意!”
“没有恶意?你之前拆房伤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有村民厉声呵斥。
“就是!看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带伤,指不定是在哪碰了壁,又来咱们这撒气!”一旁有人小声嘀咕。
郑鸿坤脸上讪讪,却依旧把姿态压得极低,拱手躬身:“之前是我鬼迷心窍,行事混账,得罪了温家,也惊扰了诸位乡邻!今日我是专程来给温家赔罪的,还带了工匠药材,不光要重修温家宅院,连之前损毁的村中屋舍,我郑家也一并修缮补偿,绝不敢再冒犯分毫!”
人群安静下来,众人互相望来望去,眼中的狐疑半点没有消散,依旧没人愿意给他让路。
旁边两个村民凑到一块,压着嗓子低声交头接耳:
“你们看他这浑身伤,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不成真在外头撞铁板吃了大亏?不然以他往日的性子,哪会这般低声下气跑来赔罪。”
这话传入耳中,郑鸿坤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连忙上前半步,对着四周村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格外恳切:
“诸位乡亲,往日是我糊涂作恶,我不敢奢求诸位立刻便信我。但今日赔罪补偿之事,句句属实,我郑家定然说到做到,绝不敢再对西南村有半分加害!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说完,他略微顿了顿,带着几分窘迫开口问路:
“敢问诸位,温家是村中哪一处院落?我要亲自上门登门致歉。”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依旧存着戒备,可瞧着他一身狼狈、俯首赔罪的模样,倒不似假意寻衅。犹豫片刻后,人群才慢慢挪开脚步,有个年长的村民抬手指了个方向:“温家在最里头,你们去吧。”
郑鸿坤连忙拱手道谢,带着队伍快步直奔温家。
刚推开温家院门,屋内的温父温母便闻声看了过来。
温父腿伤刚有好转,正倚在床头歇息,一见郑鸿坤,当即怒目圆睁,撑着身子就要坐起,厉声喝道:“郑鸿坤!你还敢来我家?!是嫌打断我腿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吗?!”
温母更是脸色煞白,快步上前挡在床前,护住自家男人,满眼后怕与冰冷:“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郑鸿坤看着二人戒备愤恨的模样,心中一紧,二话不说,当即“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地上一洼浅水里,泥水溅起,也半点不敢挪动,对着温父温母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十足的惶恐与谄媚:
“温大哥,温大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混账事,伤了温大哥,惊扰了温家上下,我罪该万死!”
“此番前来,是封少主提点了我,我是专程来赔罪的!我备了药材、礼品,还带了工匠,即刻就为温家重修宅院,也把整个西南村的屋舍一并修整妥当!”
“另外我还备了朱红大轿,就是想接诸位村民来我郑家暂住休养,好吃好喝伺候着,直到西南村重建完毕,只求二位能消消气,原谅我这一回!”
温母听到“封公子”三字,眼中的冰冷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她知道,若不是封砚出手,眼前这人绝不可能如此低声下气,自家更是告状无门、冤屈难伸。
温父也愣了愣,怒火渐渐平息,看向郑鸿坤的眼神依旧不善,却也没再厉声呵斥。
郑鸿坤见状,头磕得更响,姿态放得极低,只一味恳求。
温母轻叹一声,想着这一切皆是封砚的心意,再看郑鸿坤一身狼狈、诚心赔罪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松口应了下来。
郑鸿坤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招呼随从安置礼品、请医师诊脉,又指挥工匠立刻动工修缮,一应安置、赔罪、修缮事宜尽数办妥,才恭恭敬敬护着众人折返郑府。
郑府门前,郑苍玄始终躬身静立,分毫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郑府正厅之内,气氛平和安宁。
封砚端坐于一侧,封少珩与封沐昀静坐调息,饭团安安静静坐在旁侧锦凳之上不吵不闹地听着众人说话。
封砚目光轻落,看向立在身旁的温灵溪,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灵溪,我有一事,一直想问你。今日见了你家中境况,心中更是疑惑,你家境贫寒,无世家背景,无修炼资源,可你当初入万灵秘境时,便已是五阶神骁境。以你的出身与年纪,这本该是极难做到的事,你的根基,究竟是如何来的?”
温灵溪闻言,睫毛轻轻垂落,双手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紧,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腼腆和不易察觉的局促:
“少主,我爹娘都是普通凡人,一辈子就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我从小就跟着他们地里刨食,菜挑到镇上卖,也换不来几个铜板,日子一直过得很紧巴。
后来我娘忽然得了重病,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实在没有办法,就一个人跑上山,想找些灵药给我娘治病。好不容易在悬崖边上寻到了能治病的药草,可脚下没留神,一下子就从崖上摔了下去……”
她声音轻轻顿了顿,带着一丝后怕,头垂得更低了些:
“那悬崖特别高,我当时以为自己肯定活不成了。万幸中途被树枝勾住了一下,捡回了一条命,可腿当场就摔断了。我躺在崖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疼又怕,撑不住就昏死了过去。
后来下了场大雨,把我浇醒了。我拖着断了的腿在崖底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躲雨。在洞里饿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住了,就找到了一块看着像石头、摸起来软软的东西,当时也顾不上别的,就直接吃了下去。
吃完没多久,我浑身就烫得厉害,又昏了过去。等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我惊异地发现,摔断的腿竟然自己好了,身体里还多了一股陌生的力气,那就是神力。”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可我从来没学过修炼,没有功法,也不会任何神技,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就凭着这股力气,我一点点从崖底爬回了家。
我爹娘见我失踪了这么久,早就伤心透了,看到我活着回来,我们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好久。后来我去镇上,请教了一位教修炼的先生,他说我是误食了天材地宝,才意外有了修为,一查境界,已经是五阶神骁境了。
那位先生心善,看我无依无靠,便教了我引神入体诀,让我自己慢慢修炼。”
封砚静静听着,眉宇间不自觉柔和下来。温灵溪虽垂着头,却也清晰感受到了这份暖意,心头微定。
封砚微微颔首,轻声追问:
“你既无争强好胜之心,又无宗门牵扯,为何会想到踏入凶险万分的万灵秘境?”
温灵溪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几分朴实的期许:
“少主,我就是想让爹娘过得好一点。我在镇上卖菜的时候,听路过的修士说万灵秘境要开启,里面有不少机缘宝物。我想着自己既然有了修为,就进去拼一拼,若是能换到些银钱,就能让爹娘不用再受苦,能穿得暖、吃得饱。”
封砚眸中的柔和又重了几分,这份为亲人拼尽全力的纯粹,让他心中触动明显。
他又轻声问道:
“万灵秘境之中,灵甲噬脉兽凶戾异常,极难对付。你既不会神技,只凭基础功法和一身蛮力,又是如何猎杀此兽、积攒灵核的?”
温灵溪脸色微微发白,声音里带了一丝轻颤,是想起当时凶险的本能后怕:
“少主,我每一次对上灵甲噬脉兽,都是九死一生。
我不会神技,没办法用神力攻伐,只能靠着肉身的力气和速度,近身跟它死缠烂打,全凭一股韧劲,硬生生把它耗死、打死。
这样的打法,又凶险又慢,别人猎杀两头的功夫,我未必能拿下一头。一路下来,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兽口之下。”
封砚眼神微沉,那是对她历经凶险的心疼,没有半分高冷疏离,只有真切的动容。温灵溪瞧在眼里,心头一暖,声音也稳了些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庆幸:
“就这么拼了命,我才好不容易攒下了十枚无属性灵核。
就在那个时候,我意外听说,少主您在秘境里,用四品万灵拓脉丹广换无属性灵核。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缘,当下就拿着全部的十枚灵核,换了一枚拓脉丹。
我在秘境里当即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炼化丹药,借着主灵晶脉的百倍灵韵,修为一路提升,直接突破到了神御境,之后就加入了少主带领的西南联军。
等到秘境关闭,我先被秘境之力传送了出来。可刚到秘境门口,就遇上了劫匪,他们见我孤身一人,就要抢我拼死换来的无属性灵核……我当时怕极了,那是我准备拿去卖钱、给爹娘改善日子的全部指望。
就在那时,少主您也被传送了出来,顺手救下了我,我也是那个时候,正式和少主遇上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封砚心中再清楚不过,无属性灵核乃是修士眼中的无上至宝,便是天阶世家子弟,也要争破头用来提纯自身属性、夯实道基,人人都恨不得藏于自身,独享机缘。
可眼前这个姑娘,九死一生换来的重宝,心中所想却不是自己修炼,而是换几文钱,让爹娘安稳度日。
这份未经世俗沾染的淳朴与孝心,直直撞在他心上,让他满心都是真切的心疼与欣赏。
他抬眸看向温灵溪,目光温和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轻声问道:
“那些无属性灵核,你卖了吗?”
温灵溪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还没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连大家族都要争抢的重宝。我也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般贵重的东西握在我手里,一旦外露,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没有门路,也不敢轻易示人,便一直藏在身上,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她微微低下头,指尖攥得更紧,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小声道:
“少主……若是您想要,我、我可以都送给您。”
封砚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甘愿把唯一重宝捧出来的模样,心口轻轻一叹。
“不必相送。
灵溪,你既然入了封家,便是我封砚护着的人。
往后,你不必再为银钱发愁,不必再拿性命去搏机缘,更不用担惊受怕,怕怀璧其罪、无处安身。
有我在,有封家在,你和你爹娘,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无人再敢欺辱你们分毫。”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过枝叶的轻响,衬得氛围愈发沉暖。
温灵溪怔怔地望着封砚,眼眶瞬间泛起红意,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从小到大,她习惯了自己扛下一切,为给娘治病摔下悬崖、拖着断腿在崖底求生、孤身闯入万灵秘境拿命搏机缘,她从未奢望过有人能对她说一句“有我在,无人再敢欺辱你们分毫”。
封砚的话像一束暖光,穿透了她过往所有的颠沛流离,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却又被满满的安稳感包裹。她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撑,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能遮风挡雨的归宿。
“少主……”她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这声道谢饱含着她全部的真切与感激。从前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今入了封家,有封砚护着,她终于不用再怕怀璧其罪,不用再为爹娘的生计发愁,不用再拿性命去换渺茫的机缘。封家于她,是救赎,是港湾,而封砚,便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温灵溪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抬眸望向封砚时,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光,却多了几分坚定与归属感:“往后,我定尽心侍奉少主,为封家效力,绝不辜负少主与封家的收留之恩。”
封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的赤诚,眉宇间的柔和更甚,他轻轻颔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问道:“对了,灵溪,你修炼至今,可知自己的先天属性是什么?”
温灵溪愣了一下,随即老实答道:
“回少主,当初那位先生曾替我查验过,我是纯粹的水属性。只是我只有基础修炼功法,从未学过适配的神技,空有修为,却不知如何发挥水属性的优势。”
说起这话时,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一直以来她全靠蛮力打拼,若有对应的神技,也不至于在秘境中那般凶险。
封砚闻言,点了点头。
“水属性灵动适配,攻防皆可。你且安心留在族中,等回到家族我便从家族藏经神塔中,为你挑选几本最适合你的水属性神技,这样你也就有了自保之力。”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温灵溪心中的遗憾。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许:“真的吗?少主,您真的愿意教我神技?”
封砚见她这般模样,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既已是封家之人,自然该有匹配的神技傍身。往后好好修炼,护得住自己与家人,便是不辜负这份机缘。”
温灵溪重重点头,泪水滑落得更凶,却笑着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谢少主!灵溪定不负所望!”
一旁的饭团抬起头,红色狼耳轻轻动了动,看向温灵溪的目光多了几分友善;封少珩与封沐昀也缓缓收了调息的气息,看向封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