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衡井前没有人。
可越是没人,越叫人不敢大意。
那口井悬在半空,井沿一圈白骨刻度轻得像霜。四周垂下来的细索也不晃,连后头那三架衡骨索车滑出回衡喉时,都像被这地方压得没了声。
祁问尺只看了一眼,便把短尺倒过来,尺柄朝上。
“都别急着看井里。”
顾载山立刻问:“有说道?”
“前衡第一口不问人,只给回件分位。你要盯着它看,它就当你在等它认你。”
温九珠嗤了一声:“倒是好规矩,连眼都替人定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真没往井里多瞥,只把视线压在井沿左下那几枚冷骨铊上。那几枚铊颜色不同,有灰白,有暗黑,还有一枚上头缠着半道已发硬的旧布。燕沉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才发现每一枚铊下方都对应一条极细的挂索,而挂索尽头,通向廊外更深一层黑处。
那不是装饰。
像是前衡分完轻重之后,直接把该归哪头的东西顺索送走。
“我们要过井,还是借索?”燕沉舟问。
祁问尺没有立刻答,反而抬脚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一小块白痕。
白痕不是粉,也不是灰,像什么东西常年在这儿被反复落放,磨出一圈极浅的秤底印。
“先让索车把件交干净。”
说完,他忽然往旁边一让,把中间最正那道空位露了出来。
后三架衡骨索车竟真的没扑人,只排成一线,把白签缓缓朝顾载山胸前那截断链压下。第一架签压断链,第二架签压怀里的主校轮序牌,第三架白签却在燕沉舟左侧停了半瞬,像还想补压他这只人。
温九珠手腕一翻,珠子已要出手。
燕沉舟却抢前一步抬起左臂。
不是迎签。
他只是把那只被代右簧骨匙压过、尚带灰印的腕子,半明半暗地露给那第三枚白签看了一眼。
这一眼极险。
因为那缕旧白若真被前衡认明,他便等于自己把名字往井里送。
可也正因腕上现在压着“待校残件”的灰印,那白签一看,竟只轻轻一顿,随后便把最后半寸压意落去了顾载山背后那块旧挂骨上。
顾载山低骂一句:“成了。”
三枚白签齐齐回抬。
紧接着,冷衡井沿那圈白骨刻度里,有三格悄无声息亮了。
一格对断链。
一格对失牌。
还有一格,落的竟不是人名,只写“押送件带一残校物”。
祁问尺吐出一口气。
“第三齿改得够狠。它们现在真把你腕上的旧白归进‘残校物’里了。”
“能瞒多久?”燕沉舟问。
“到它们见着更会看人的活东西之前。”
话音刚落,冷衡井里那面灰镜终于动了。
不是起浪,而像有人从井底用一根极细的签,轻轻在镜面下方划开一道线。线一开,井心慢慢浮出三行灰白字。
失牌一。
断控链一。
残校随押一。
没有名字,没有来处,更没有“燕沉舟”这三个字。
顾载山笑得牙都露了。
“老子今夜第一次觉得这套破规矩也有点顺眼。”
可祁问尺脸色并没松。
“别高兴太早。”
他抬尺点了点井沿另一侧。
那边原本暗着的两枚冷骨铊,不知何时竟也亮起了半圈白痕。其中一枚刻的是“回主衡”,另一枚刻的是“错重补签”。尤其后者,亮得极快,像已经在等下一口更细的补验。
温九珠立刻懂了。
“东记手在后头补动作了?”
祁问尺冷声道:“他丢了主校轮序牌,不可能真让前衡只按旧失牌规矩收。刚开始那三架索车,是这边自己先按旧规出来接。可一旦试序座那头把‘失牌事大’的补令送到,前衡就会再加一道补签衡。”
“补签衡认什么?”顾载山问。
“认有没有活人借失牌上路。”
这便麻烦了。
旧规只能压物,不先压人,是他们眼下最大的借口;可补签一到,这借口便会被重新扒开。
燕沉舟盯着那枚亮起的“错重补签”铊,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退回回衡喉,不成。喉里窄,补签一压,必死。
硬闯前廊,也不成。前廊挂索密布,没找准挂转笼之前,只会把自己送到别的秤口。
唯一的法子,是在补签真正压下来之前,借前衡自己已经认下的三条灰字,踩进下一口去。
“前头哪一条索先吃失牌?”他问祁问尺。
祁问尺几乎没思索,尺尖一抬,指向左前方那条最细、最不起眼的挂索。
“那条。失牌不入主廊,走的是失牌转笼。”
顾载山皱眉:“笼?”
温九珠目光已落过去:“不是送人的笼,是送待补签件的挂转笼。”
燕沉舟盯着那条细索,看见索尽头黑处果然悬着一只半尺见方的小骨笼。笼四面不开门,只有底部一条能滑开的黑槽,像平日只送牌、签、铊这类不算大的硬物。
“坐不下四个人。”
顾载山一句话把最直白的问题点破。
祁问尺却道:“那要看送的是什么。”
他说着突然上前两步,短尺狠狠敲在冷衡井边沿一处旧裂上。那裂本来细得几乎看不见,被这一尺打中后,井沿上浮着的三行灰字竟同时轻轻一颤。祁问尺借势又是一挑,把“断控链一”那行末尾挑出一道更细的拖灰。
“井里没写活人,只写件。那我们就别当人过。”
燕沉舟眼神一亮。
顾载山也反应过来:“把四个人全挂进一口‘待补签脏件’里?”
祁问尺点头:“前衡只负责分位,不管你这口件里头塞没塞别的。只要分位对了,挂转笼就会吃进去。”
温九珠冷笑:“够脏。”
“但能活。”
说干就干。
顾载山当场解下胸前断链,又把背后那半块旧挂骨狠狠拆开,三下两下便用链把四人腰背拴成一串。这么绑不是图省事,而是专门把最沉的挂骨和断链压在最外一层,让人尽量藏在里头。
温九珠负责把三枚珠子夹进链缝,专敲外头看得见的棱角,叫这一串东西更像被临时捆起来的坏件。
祁问尺则继续在井沿三行灰字边缘做手脚,把“残校随押一”那条灰尾一点点拖向“失牌一”底下。这样一来,冷衡井再看时,他们不是三件并排,而像一口主件带两口附残,正该整串送去失牌转笼。
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谁来喂笼?
失牌转笼不会自己下来吃人,得有一道“物自归笼”的起手。
燕沉舟没有犹豫,掏出主校轮序牌,狠狠往那只挂转笼底下黑槽一照。
主校轮序牌一出,冷衡井里的灰镜像被针扎了一下,整口悬井都轻轻颤了。
失牌转笼立刻顺索滑下。
那动作极快,完全不像死物。
顾载山狠狠往前一顶,四人拴成的“脏件串”立刻撞进笼腹。空间果然窄得要命,骨笼边沿几乎贴着脸。温九珠最后一脚踢住断链,祁问尺从外头把短尺硬插进黑槽半寸。
“我撑三息!”
“你呢?”燕沉舟喝道。
“我还能进!”
祁问尺话音落,人已像纸一样侧身挤进来,硬生生把自己卡在最里。与此同时,后头那枚“错重补签”铊终于大亮。
冷衡井里灰镜再起一道线。
这一次写出来的,不再是件。
只剩一枚细得近乎针尖的新字:借。
燕沉舟心里一沉。
东记手的补令,到了。
可同一瞬,失牌转笼底下那道黑槽也被主校轮序牌彻底顶开。骨笼像一口终于认全了丢牌重量的冷兽,带着四人整串猛地往左前黑处滑去。
补签那道“借”字刚追到笼尾,便被短尺狠狠一卡,只在外头擦出一线白痕,没能落进笼里。
下一刻,挂转笼已顺着失牌索道疾滑而出。
身后冷衡井一下远了。
可前头黑处,却传来更重的一声铁铊对撞。
像还有一道真正管“借失牌上路”的关口,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