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牌转笼一旦滑起来,就不像给活人坐的东西。
它不稳,也不讲缓急。骨笼顺索一路斜切出去,时高时低,时而贴着黑壁擦火星,时而整口笼子悬空,只余四角铁钩在上头细索里狠狠摩。里头四个人被断链绞在一处,连挪手都难,更别说看清外面。
顾载山骂了第三句之后,温九珠先受不了,一掌拍在他肩上。
“再吼,等会儿真把补签招来了。”
顾载山压着嗓子:“这破笼像专门送死物,哪有人这么坐。”
祁问尺被挤在最里,声音发闷。
“本来也不是给人坐的。失牌转笼只送牌、断链和补签铊。我们能挤进来,靠的是前衡那口灰镜还没真认出‘借’字全貌。”
燕沉舟却没接他们的话。
他在听。
挂转笼外头,除了索滑风切,另有一道更慢的水响,一直贴着笼底走。和先前在主校轮序牌里听见的回衡水声一样,却又更浑些,像中途被谁改过一次路。
他把耳朵贴近笼边。
水响是一长、一短、两短,再隔半息,又一长。
和回衡喉里的那种“失牌先回”的节拍已不同。
像有人把原本要送回前衡的水,半道又拨去了另一条线。
“祁问尺。”燕沉舟低声道,“失牌转笼的水路被改过。”
祁问尺立刻安静下来。
他也把耳侧向笼底,听了不过两息,脸色便变了。
“不是改过,是并过。”
“什么并?”
“东记外承今夜真正要走的转衡前口。”
笼里一静。
顾载山先骂出来:“他丢了主校轮序牌,还敢继续转?”
“正因为丢了,才更要转。”
祁问尺说得很快。
“主校轮序牌在我们手里,东记手就算暂时稳住试序座,也没法按原路、按原时把校段安全送去北衡主轮。要么停转,把试序座那口半成壳直接晾在乱序里;要么改路,走一条不用主牌正开、却能把校段先挪到北衡前口外侧待接的偏转路。”
温九珠立刻接上:“所以这只失牌转笼,恰好被并进了那条偏转水路里。”
“对。”
祁问尺低声道。
“不是他们故意送我们,是东记手那边动作太急,补改水路时把‘失牌回衡’和‘偏转前口’两条索暂时并在了一段上。我们若能在并段开口前下笼,就能直接踩到他们今夜真正要过的前口。”
顾载山这回彻底不骂了。
因为这已不只是借路脱身,更是反借失牌之势,狠狠追上敌人真正的下一步。
燕沉舟掌心也微微一紧。
这才是他要的改局。
主校轮序牌若只用来逃命,那便亏了。既然东记手自己怕失牌怕到急改偏转水路,他们就该顺着这股急,把北衡前口狠狠踩出来。
“怎么下?”他问。
祁问尺沉默半息。
“等笼子第二次失重。”
“失重?”
“这类挂转笼并线时,会过一道双衡叉。叉前落半寸,叉中抬一寸,叉后再坠一寸。只有中间那次抬里,黑槽会短开一线,给原本要分去别索的小件自行滑出。”
顾载山磨了磨牙。
“说白了,又是半息命。”
“半息都未必有。”
祁问尺淡淡道。
“那就提前备着。”
四个人在狭笼里根本没法大动,只能提前把位置换得稍顺。
顾载山顶外,专负责撞槽。
温九珠扣珠,准备一开便打索。
祁问尺贴笼底,专听叉口。
燕沉舟则把主校轮序牌重新贴近胸前,左手死死压着腕子,不再让那缕旧白去追外头的并线水响。可压得越狠,他越能感觉到,左腕里那东西并没老实。
它像也听得懂路。
失牌回衡时,它只是轻轻往里收;现在听见“偏转前口”“东记外承”“北衡主轮”的并线水路,它竟像被什么熟东西勾着,一点一点沿掌骨往腕里又翻深了一丝。
燕沉舟眉心一跳。
不是好事。
左腕旧白此前更多是在后头反咬、在试序外棚被认;真到北衡这套“称归向”的系统里,它似乎反而更像一口会被主动归类的老东西。
若让前口那边真正看见,只怕会比回衡喉还麻烦。
“你脸色不对。”温九珠在他身侧低声。
“腕子在跟路。”
温九珠眸光一冷,伸手便要搭他脉口。
燕沉舟却抢先把主校轮序牌塞给她。
“你拿着。”
温九珠一怔:“你疯了?这是最重的那件。”
“正因为重,离我远点。”燕沉舟声音很稳,“牌贴着我,腕子翻得更快。你拿珠最轻,暂时压得住。”
温九珠没再废话,接牌入袖,瞬间便感觉到袖里像多了一口冷井。她眉梢轻轻一抬,却没叫出声,只把袖口狠狠缠紧一圈。
祁问尺忽然开口:“快到了。”
外头那道并线水响果然变了。
先前一直顺笼底直拖的那股力,此刻却忽地散开,像两股细水在黑暗里交了一下,又各自往不同方向拨去。与此同时,挂转笼猛地一沉,四个人同时被断链扯得往前一撞。
第一落。
紧接着,笼身竟真往上一抬。
祁问尺厉喝:“现在!”
顾载山狠狠一肩顶在笼底黑槽。
温九珠三珠连出,不打别处,专打笼左上那根最细的分索。珠声极脆,细索被打偏半寸,黑槽随之一松,果然裂开一道刚够人肩穿出的缝。
“出!”
燕沉舟第一个从缝里斜滚出去。
外头不是地,是一截贴壁横走的湿铁槽。他一落出来便几乎滑下去,幸好左手一扣,抓住了槽边一枚生锈的旧钩。温九珠带着主校轮序牌第二个翻出,衣袖被黑槽狠狠刮开一道口子。顾载山则几乎是硬把祁问尺从里头抡出来的,自己最后才挤出半身。
四人刚一离笼,挂转笼便顺着另一条分索继续滑远。
再晚半息,他们就会被送去不知哪个更深的补签口。
顾载山趴在湿槽上狠狠喘了两口。
“这辈子没坐过这么缺德的笼。”
祁问尺却已抬头往前看。
湿槽尽头,是一截半开的黑水窗。
窗外并非空廊,而是一片更大的吊衡空间。数十条粗细不同的索道从高处垂下,索间挂着箱、笼、骨铊、黑牌,彼此错开,如同一片倒着生长的铁林。最中间那条最粗的主索,也不是给失牌笼走的,索上正缓缓滑来三只更长更稳的黑挂匣。
匣身不开缝,外头全是压白的封衡纹。
匣前各挂一块细牌,牌上只写两个字:东承。
温九珠眼里一冷。
“到了。”
燕沉舟也看见了。
这就是东记外承今夜真正要走的偏转前口。
他们没被送回失牌处,反而从并线处狠狠截到了东记手自己急着改出来的那条暗路。
而更关键的是,在那三只黑挂匣后头,另有一只没有挂牌、却被四道细白索单独稳住的长匣。匣身比前头三只更窄,也更旧,外壳不见封衡纹,只有一线极淡的熟白,从匣缝里时有时无地漏出来。
祁问尺喉结一动。
“不在前头三匣里。”
“校段在后头那只。”
四人谁都没说话。
因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只无牌长匣和别的东西不一样。
它没有东承牌,不署主名,也不让前衡先写字,只被四道白索稳稳吊着,像生怕里头那口东西一动,便会把整条偏转水路都拖歪。
燕沉舟心里那股要抢的冲动瞬间起了。
可下一刻,他便硬压了下去。
现在抢,太早。
他们挂在湿槽高处,底下是整片吊衡前口,前头三只东承黑匣还没进真正的称口,后头那只疑似装校段的长匣也还被四道白索单吊稳着。此时冲下去,最多碰到匣边,反会把自己整串写进北衡前口的明账里。
他要的不是摸一把。
是顺这条偏路,狠狠钻到更能改局的地方。
顾载山压着声问:“动不动?”
燕沉舟盯着那三只东承黑匣和最后那只长匣,缓缓摇头。
“不在这里抢。”
“跟进去。”
祁问尺也点头。
“前口只是挂转,不是真称。真要决定它们往哪头落,还得过前衡后的冷分廊。”
温九珠把被刮破的袖口狠狠一系,主校轮序牌重新藏好。
“那就把这口门也借过去。”
而他们脚下这条湿槽,正沿着黑水窗外缘,一路通向那片吊衡铁林背后的更深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