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转后沟在白灰坡背面。
白日里从桥下抬头看,只会觉得那一带比别处更白一点,像坡骨上积了一层抹不开的旧灰。真等夜里绕过去,人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一条正常走人的道。
道先往下塌,再往里缩。两边灰墙像被常年流下来的湿浆啃过,边上挂着半截断桶耳、烂草绳和被灰水泡白的布垫。脚一踩,地皮底下还有空声,像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层被掏松的旧沟腹。
闻岐、阿苇和闻十六是后半夜才摸过去的。
柳药婆没跟。她要留在桥北药摊,盯着有没有人反过来先把那只桶拖走。闻小满本也想去,被闻岐压在坡脚,只让她守灯和页。因为灰鳝七既说后沟是候前口,那地方便不只是藏人,十有八九还会先记桶、记候、记可转。真出了岔子,桥下总得还留一口能接页、能认声的人。
阿苇一路都没说话。
他平日走桥面脚快,走窄坡也快,可今晚越近后沟,脚底越像绷着一根冷线。那线不是怕被人逮住,而是怕自己真听见葛猴儿的声。
因为一旦听见,事情便再也不能往“也许只是借去半夜”那边骗了。
闻十六在前头贴墙探路。
他比谁都更会走这种旧口,哪怕脚下是湿灰和碎瓦,也总能先踩到最不响的那一点。转过半塌灰墙后,他忽然抬手,示意后头两人蹲低。
阿苇顺势伏下,鼻尖立刻闻到一股很冲的气味。
不是白灰本身的燥味。
而是灰里混着潮水、烂麻、旧桶木和一点压不住的人汗。那味一钻进鼻子里,人胸口便先堵一半,像有人拿湿手把你嘴一捂,再把你往灰沟底按了按。
前头隐约有灯。
灯不高,只沿着地面压出一道发闷的黄线。顺着那道线看去,后沟里果然不是空的。沟边每隔两三步就倒着几只桶,桶身有的裂了,有的耳掉了一半,像专门被丢在这儿等修。可再细看,便会发现其中几只并不是真坏,只是桶底都被灰泥故意糊过,看不清旧码。
更里头则有一道低棚。
棚用旧铁皮和木梁拼成,高不过一人半,门口横着一根斜杠。斜杠边坐着个缩肩的守沟人,怀里抱着一只小铜锤,偶尔敲一下边上那口破桶,声音又闷又短,像在给棚里什么人定点。
阿苇正盯着那守沟人,沟更深处忽然回了一声。
不是人喊。
是桶响。
“当。”
很轻,很克制,像谁不敢太用力,只用指骨在桶沿内壁上碰了一下。
阿苇头皮一下就炸起来了。
因为这响法他认得。
葛猴儿以前在桥北推桶,手瘦,敲桶从不拿掌心拍,嫌疼,总爱弯着中指第二节去磕。磕出来的动静不大,边音却短,像一口气缩在桶腹里没完全弹出来。
别人也会敲桶。
可阿苇跟着他跑过太多趟桥北坡,分得清。
他几乎要往前冲,闻岐手却先按住了他肩头。
阿苇回头时,眼里都红了半圈,嘴唇一动不动地比了两个字:
“是他。”
闻岐没立刻放开他,只顺着那声响往里听。
片刻后,棚里又传出两下更碎的碰声:
“当,当。”
中间停得极短。
守沟人抬了抬头,拿怀里铜锤往身边破桶一敲,回过去一长声:
“咣——”
棚里便静了。
阿苇看得手都抖了。
这不是胡乱敲。
是认号。
沟外人敲一声,里头人回两声,守沟人再拿长音压过去,像是在说:听见了,别再叫。
闻十六伏在最前边,往右侧轻轻一滑,摸到半截塌木桩后,才回头用唇语道:
“棚里至少五口。”
“不全是大人。”
阿苇心里那股火一下更冲。
五口。
也就是说,葛猴儿不是这沟里唯一被空桶拖来的小口。白灰坡这条路平日看着只借一只两只手,真到了后沟口,竟已攒出一棚等分的人。
沟里又有人影晃动。
两个脚手从坡上拖下一串空桶,桶身用一根长绳穿成排,拖过去时,桶底在地上磕出一连串低响。守沟人这才站起,把斜杠挪开半边,让那串桶贴着棚门下过去。
阿苇忽然看见,棚门口里侧地上蹲着个很小的人影。
那人抱着膝,肩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像很久没抬过头。可就在空桶拖进棚边时,他忽然偏了偏脸,像想透过桶缝看外头。
只这一下,阿苇便更确定了。
葛猴儿看人时总先侧脸,不正冲着看。因为他小时候被坡上的灰溅伤过左眼,侧着看会舒服些。
阿苇喉头一紧,再也忍不住,抬手在自己身前那只倒桶内沿上,极轻极轻敲了两下。
“当,当。”
闻岐来不及拦,声已出去。
那两下比风大不了多少,可在后沟这地方,却像针一下扎进了水里。守沟人当即转头,眼神朝这边扫来。
阿苇全身都僵住。
下一瞬,棚门里那小影子却忽然也在桶侧回了一下:
“当。”
只一声。
可够了。
阿苇差点当场哭出来。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葛猴儿果然还会回桶。
这说明他还没被磨空。
人还在。
闻十六动作极快,顺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灰砖,朝左边更远的一只烂桶丢去。“哐”的一声脆响立刻在斜坡另一头炸开。守沟人瞬间起身,拎锤往那边跑了两步,两个拖桶脚手也跟着骂骂咧咧转头。
闻岐趁这一息,扯着阿苇沿塌墙往后退。
一直退到灰墙外侧那条更黑的小缝里,三人才重新压住气。
阿苇背贴着潮墙,呼吸发颤,眼泪却到底没掉下来。他只是低低说:
“真是他。”
“他回我了。”
闻岐点头。
“而且他知道外头有人在找他。”
“这比只听见他还活着更要紧。”
因为只要葛猴儿还认得敲桶,还懂得回声,那就说明他在候棚里虽被压着,却还没被彻底教成只听锤响、不认外头的人。
这意味着他还能配合。
还能认页。
甚至还能替他们把棚里的事往外递半句。
三人没敢立刻走。
闻十六又绕到更外一点的低缝里,贴地看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灰泥脱落的桶底皮。
上头原本糊着泥,被人脚踩裂了,里边露出半个浅凹的刻痕:`一候 七`
阿苇看见那“七”字,手心都凉了。
“这是不是……”
闻岐把那截桶底皮翻过来,又和昨夜活手账上那行 `葛猴儿 桥北推灰小手 未回` 对了一遍,心里已大致有了数。
一候,说明葛猴儿真进了后沟第一候。
七,则未必是他名字第七,也未必是第七只桶,更像是同一候里给他排出来的顺手号。人一旦进了候,便不再先拿原名点,先用这种最方便分拨的短号记着。
守沟那头又响了一遍铜锤。
这回不是短敲,而是三下并着一下长拖,像在给棚里人定下一趟转口时辰。
闻十六低声道:
“后夜第三趟。”
“他们明晚多半会再拨人。”
闻岐当即明白,这一夜不能白听。
光知道葛猴儿还活着,不够。还得把“后夜第三趟”这句也写回去。因为它说明候棚里的人不是常年堆着不动,而是在按趟、按桶、按口外拨。若错过这一趟,葛猴儿明夜便可能不在第一候了。
阿苇还盯着沟里那点灯。
他忽然咬牙道:
“我记得他回我的是一声。”
“他以前要是嘴里不方便说话,回一声就是‘我听见了’。”
“要是回两声,才是‘别来’。”
这一下,闻岐心里那点迟疑也定住了。
葛猴儿回的是一声。
不是乱响。
是认出来了,也知道外头有人能听懂。
闻岐把那截桶底皮塞进袖里,又压低声音对阿苇说:
“今夜起,你把葛猴儿敲桶的响法一笔一笔记住。”
“以后我们不能只靠看人找他,得靠声找。”
阿苇用力点头。
他来时还怕,回时那股怕反倒被一种更硬的东西替了。不是因为后沟不吓人了,而是因为他头一回在这地方听见:被空桶领走的人,竟还能靠一声桶响把自己先认回来。
三人撤出后沟时,天边还没亮。
坡外风一阵比一阵硬,吹得人脸上全是灰。闻岐走到半坡时停了停,把袖里那截桶底皮摸出来,看着上头那半个 `七`,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顺手号这么简单。
总收口前那套坏法,最狠的不是把人领走。
而是先让你觉得,他只剩一个顺手号,也够用了。
可第493章走到这里,葛猴儿偏偏用一声桶响,把这套坏法顶回去了一点。
因为只要桥下还有人认得这声响,那“七”后头,就还不只是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