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沟退回来以后,闻岐没有先去补觉。
他把那截带着 `一候 七` 的桶底皮,和昨夜桶底认出的 `沟一 归前` 暗刻并在一处,又把灰鳝七那句“候前认活”反复在心里过了三遍。
过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先前还差了半步。
后沟和候棚只是存口。
真正把“空桶领人”“归空候”“后一候七”这些东西串成一整路的,不会是守沟人,也不会是拖桶脚手。
一定还有一个记口处。
在那里,桶底码、候号、趟数和可转口才会被一一并上。否则后沟里那几口人今天拨去外弯,明夜拨去重车,后头的人根本没法省事地接。
灰鳝七说的是“候前认活”。
既是候前,便说明记口桌还在候棚前头。
闻岐想到这儿,抬头便问闻十六:
“昨夜拖桶的人,是从哪一边下来的?”
闻十六想也没想:
“不是坡脚那条常路。”
“是后沟上边偏东那道矮梁。”
“那边脚印不乱,像只有记口手和换桶脚常走。”
这话一出,闻岐立刻定了下一步。
白日不能硬摸后沟。
但可以摸那道矮梁。
因为夜里拖桶的人总要先把空桶底码点清,再往候棚送。那记口桌若真在矮梁附近,白日里总会露出一点灰页、木夹、断笔、压页石之类的小东西。只要先摸到口,夜里便不必再像昨晚那样全靠耳听。
他白天换了身更旧的短褂,背上一只裂口木筐,筐里只放三样东西:两只故意撞歪耳的旧桶、一卷换下来的麻绳、和半袋灰石粉。
谁看都只会当他是替坡口送旧桶去修耳的杂手。
阿苇要跟,被他压回桥北去守灯。因为这一步最怕叫候棚里的人认出桥北孩子的脸,反而把葛猴儿那条线惊断。闻小满则把一小截压过药味的白布缠在木筐把上,轻声道:
“真碰上记口桌,别只认笔。”
“认桌边压着的灰。”
“总收口前那种人,写人写久了,手边灰和脚下灰都不一样。”
闻岐听懂了。
桥下人写页,桌上多是手汗和灯油。
坡口记口若真已记到“候前认活”这一步,桌上压着的灰一定更细,也更冷。因为那不是桥面扬起来的浮灰,而是桶底磨出来、常年揉过木页角的细白粉。
他顺着偏东矮梁上去时,果然先看见了一道并不显眼的旧棚影。
棚很小,靠着半塌灰骨搭起,远远看像堆废板料。近了才看清,那棚前立着一张不足两臂长的窄桌。桌边不挂灯,只压一只折了口的白瓷碗,碗里泡着三支秃毛笔。桌下是一口矮箱,箱角磨得溜光,显然经常被人拿脚尖顶开。
最要紧的是,桌边灰和别处灰真不一样。
别处灰发燥,一踩就飞。
这桌边灰却有一层很薄的黏意,像被反复用汗手、湿布和压页石抹过。灰里还混着一点极细的黑粉,闻上去竟有微微的墨腥。
记口桌,找对了。
闻岐没急着近,只先把木筐放在棚外半截矮墙边,低头装作整理断桶耳。片刻后,棚里果然有人掀帘出来。
出来的是昨夜在坡脚见过的那瘦高女人。
她今日没裹灰布头,露出一张偏长的脸,眼下有青痕,右手指尖却很干净,只有拇指第一节和食指侧边压着两道淡灰墨印。一看便不是搬桶的,是常年按页记口的人。
她先扫了闻岐一眼:
“哪边的?”
闻岐头也不抬,把一只歪耳桶往前一推:
“三转下修耳的。”
“灰鳝七那边说,后沟昨夜又退了两只破耳桶,让我白天补紧点,后夜第三趟还要走。”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桶耳歪了,假的是灰鳝七如今早不替他们守坡了。
可恰恰因为半真,那女人只狐疑了一瞬,便把注意力转回桶上。
她蹲下看了一眼桶底刻码,眉头微动:
“这只谁叫你翻过来的?”
闻岐心里一紧,面上却只露出点不知深浅的愣:
“昨夜路上磕翻的。”
“不翻怎补耳?”
女人冷冷看着他,显然不喜别人乱翻底码。可棚里这时又有人喊她:
“曹记口,归前那排先并一下!”
这一声,把闻岐听得更实。
她姓曹。
且这儿果然就是归前并口的地方。
女人没工夫再和他纠缠,只丢下一句:
“补好放墙边,别乱摸桌上的页。”
说完便转身回棚。
闻岐嘴上应着,手上仍慢慢缠绳补耳,眼角余光却把棚里那张窄桌扫了个七七八八。
桌上页不多,明面只摊着两张薄灰纸。
左边那张画着几列竖道,列头只写:`桶底`、`归前`、`可转`、`退后`
右边那张更短,像临时并写的过口条,行里全是数字和短口:
`沟一 七 外弯`
`沟一 三 滑后`
`沟二 一 重车`
没有人名。
一个都没有。
闻岐手上补桶耳的动作没停,心口却一寸寸发沉。
他原以为候工归册再怎么坏,至少总该在一角留点原口痕。哪怕写“桥北小手”“后桥火脚”,也还算给人留了半截来处。
可眼前这张过口条根本不认这些。
它只认沟、号和下一转去处。
葛猴儿若真被记成 `沟一 七`,那在曹记口眼里,他和一只暂时还没完全破的桶、一根还勉强能缠的旧绳,其实没多少分别。
女人回桌边并口时,又顺手把矮箱踢开半缝,取出一本更厚的小册。
册页边不是白的,而是灰里带青,像被人手和桶底磨过很多遍。她翻册极快,可闻岐还是抓住了一眼册头:
`候工归册`
四个字不大,却像冷钩一样一下勾住了闻岐整条脊背。
终于见册了。
不是听说,不是猜,也不是桥下自己立的活手账。
是真正把人往总收口前收平的那本册。
曹记口把一只小木签压在某页中段,口里还念得很快:
“沟一七,短咳,桶回未满,暂不外放。”
“沟一三,左肩可顶,补滑后。”
“沟二一,腿稳,送重车。”
闻岐只听前三句,手指便猛地一紧,差点把麻绳拉断。
短咳。
葛猴儿。
棚里的人不认他名,却已给他添了一个最省事的附记:短咳。
这说明他们不只是把人写成号,还会挑最方便分辨、最不必认人的一点特征挂上。今日是短咳,明日也许就是偏眼、瘸肩、薄腕。人被这几笔一收,便再不用想他原先是谁。
闻岐知道再看下去便危险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补好半边耳的桶被他翻过来,桶底里侧竟自己掉出一小片折起的灰页角。
页角不是新的,边上沾着干硬灰浆,显然是有人匆忙塞在桶底夹缝里,后来又被潮气和震动顶出来的。
闻岐心头一跳,立刻用掌心把那页角盖住,装作去抹桶底灰,顺势把纸角抹进袖里。
曹记口听见桶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补个耳补这么久?”
闻岐故意露出点笨手笨脚的样子:
“这桶底缝进灰了,绳头不好带。”
女人嫌他碍眼,挥了挥手:
“补好就滚,后夜还要拖。”
闻岐不再停,背起木筐便走。
一直走到偏梁外的破石槽后,他才把袖里那角灰页摊开。
页只有拇指大,像从册边撕下的角。上头只残着三行字:
`沟一 七 短……`
`归前 未……`
`桥北……`
最后那半个 `桥北` 一露出来,闻岐心里那股冷意反而稳住了。
候工归册并非真的一点原口都不记。
它记。
只是只在最底、最角、最不打眼的地方记半截,记给自己查错,不记给任何桥下人认。
也就是说,葛猴儿还没有被完全磨没。
他的原口仍在册里,只是被故意压到了最不值的一角。
闻岐把那片灰页角夹进活手账里,回桥北前便先在新页上补了两句:
`曹记口桌见候工归册 实列沟号、可转、退后`
`沟一七附短咳 册角残见桥北二字`
写完,他忽然很清楚第494章真正值的地方不只是摸到册口。
而是终于弄明白,总收口前这套坏法,并不是天生就完全不认人。
它是先认。
再故意把那一小角人,压到最不让人看见的地方。
只要这一角还在,活手账便还有地方能往里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