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席边这层翻出来后,陆照微没有继续留在屋里。
她先出门,沿旧回廊外侧走了一圈。
走到最靠外那道拐口时,她忽然停住。
“这里还有一口。”
“什么口?”
“陪静口。”
前头他们已经知道外候不过门。
可候静牌既不是在正门口插,也不可能在席边直接认。
它总得有一处专让人候、让牌挂、让门里先看“这回是谁把哪种平页送到外头”的缓口。
而这处缓口,若还活着,便最可能留着近年的手痕。
旧回廊外这道拐口极窄。
窄到两人并肩都嫌挤。
墙上却偏偏有一道比别处更低的旧木沿,像专给人半倚半候。
木沿下方三处磨白,一高两低。
像有人久站时总把牌、手、或页角一下一下在这里轻抵。
陆照微蹲下去一看,木沿底侧果然有极细的半圆凹。
和候静牌边的卡齿正合。
“这里就是外陪静口。”她道。
“牌先插这儿,里头才知外头有人候。”
顾瘸签才要上前,陆照微却抬手止住。
“别急。”
“怎么?”
“这里近年有人来。”
她指了指木沿最右那处磨白。
白里夹着一点新潮污。
不像多年旧灰。
更像最近这些天夜里还有潮手在这里立过,手里带湿,把本来干掉的旧木又蹭出一层新亮。
秦墨娘也闻到了。
“还有淡鱼胶。”
“鱼胶?”
“不是做正页的细胶,像临时封边、或把薄平页角先服一服的小胶。”她道,“说明有人近年真在这儿等过,还动过页。”
这就说明,陪静口不是死景。
它还在用。
有人直到今天,还懂这道旧门的外陪静规矩。
沈砚舟抬头看了眼那道低木沿,忽然明白陆照微为什么一眼就说要守。
这地方太窄。
窄到人一旦站进去,连转身都不痛快。
可也正因为窄,很多仗脸、仗位、仗人多的办法都会先废掉。
你能带来的,只能是一只手、一枚牌、半角页。
旧后静门把陪静口设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在先削人。
陆照微几乎当场就定了:
“守。”
“守什么?”
“守今夜。”她道,“既然这里近年有人还来,那他不会只来一次。第一页这条线既被我们逼到静席边,外头那群人就一定要来看看陪静口还稳不稳。”
这是最干脆也最狠的判断。
与其继续靠旧物猜,不如直接堵活口。
他们很快熄灯退位,只留一丝暗亮照住木沿。
沈砚舟守左侧。
顾瘸签压在门影里。
秦墨娘与闻照庭各守前后。
陆照微独自半蹲在最靠外的回角,像一粒不出声的钉。
夜拖到后半时,海风果然送进一阵极轻的鞋擦声。
不是正走。
是试步。
像来人极熟这口旧路,知道哪块砖会响、哪块木会空,所以每一步都只先探半寸。
白痕耳呼吸一紧。
“真来了。”
顾瘸签没动。
陆照微也没动。
直到那人走到木沿前,极轻地抬手一插。
一枚薄牌刚卡进木沿半寸,陆照微便猛地扣住了他的腕。
那人反应极快,另一手竟不是先抽刀。
而是先护胸前薄页。
这一个动作,比什么都值钱。
说明他来此最要紧的不是命。
是页。
顾瘸签看到这一下时,眼里那点冷意反而更实了。
因为这说明近年仍有人愿意冒险摸回陪静口,不是为了怀旧。
是因为第一页后头那套法还在真用。
而且用得不轻。
若只是走走旧过场,来人第一反应会是保自己、保路、保门里交代。
可他先护页,说明那张还没正式进门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比一个外陪静手的命更值。
陆照微压着那人腕骨时,心里其实已更确定一件事。
旧后静门后来之所以难拆,不是因为它藏得太深。
而是因为它总把最值命的东西拆小了往外送。
送到陪静口的,只是一角页、一道签、半句页类。
可偏偏就是这些“小”,最能把整件大事继续吊住。
陆照微腕力一起,直接把人压到木沿上。
顾瘸签跟进极快,一把夺下那枚刚插进木沿的薄牌。
牌极轻。
不是候静牌,也不是认平牌。
而是一片更窄、更白的薄页牌。
上头无字,只有两道极淡横线,中间一点细墨。
“这是什么?”沈砚舟问。
闻照庭一看,脸色微变。
“静前册页签。”
“什么意思?”
“不是平页本身。”他说,“是给门里先报:今夜外头来的是哪一类静页,要挂进静前册哪一道。”
这一下,静席外头又多出了一层最关键的东西:
静前册。
也就是说,陪静口不是仅供候人。
还是供门里先挂一笔“今夜有哪类平页欲过静”的外册口。
门里先不见正页。
先见册签。
先决定这页值不值得开门。
而这本静前册,很可能正是后来第一页被不断“照旧挂静”的第一道活账。
被按住的人终于挣出一句:
“你们坏规矩!”
顾瘸签反手就给了他一记更冷的回答:
“坏规矩的是你们,还是第一页后头那群一直不肯见人的手?”
那人不吭。
陆照微却已把他腕下压着的薄页抽了出来。
不是完整页。
只是一角静前册边。
上头有极淡三列:
`页类:照旧`
`静口:左前`
`人后补`
人后补。
仅这三字,就把前头所有推断狠狠钉死了一半。
第一页后来的某些请静,真是先挂册、先走左前边、先按“照旧”页类。
至于“人”,竟然只在最后补。
陆照微先把那三个字单独圈了出来。
“后面不先追人名。”她道,“先追静前册。”
“谁近年还在替第一页挂静前册,静前册整本如今藏在哪,这些都比先问谁的名字被补进去更值钱。”
顾瘸签点头,把那张薄纸压进油布最里层。
人既然总在最后补,前头很多年里那些“像动过又像没动过”的夜,便该先从册边和挂静位上翻。
闻照庭也把“人后补”三字另抄了一遍,单独塞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