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气氛凝滞如冰。
封砚端坐主位,目光冷冽如寒刃,直直落在王家少族长身上。眼前这人外表看似不过双十年华,面容却透着三四十岁的沉稳气度,一身暗金纹锦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凌厉,虽此刻惊怒交加,却仍守着少族长的基本分寸。
在他身后,封瑾与封秉钧两位长老闭目伫立,气息渊渟岳峙,周身威压内敛而不发。两侧十名八阶神玄境护卫身姿挺拔,气息凝练,分列左右,虎视眈眈。
郑苍玄夹在中间,身子躬得几乎要贴到地面,额角早已渗出细密冷汗,进退两难,惶恐到了极点。他既不敢在封砚未发话时多做辩解,又生怕王家少族长被激怒,只能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死寂紧绷的关头,主位上的封砚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平静,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王家,是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僵持。
王家少族长彻底从错愕中回过神,目光猛地紧锁在封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对方年纪轻轻却端坐主位、气场慑人,语气依旧带着明显的不善,沉声道:
“阁下是谁?既知我王家,还敢摆出这般阵仗?”
封砚闻言并未作答,只是淡淡抬眸,神色冷然。
一旁的封少珩当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王家众人,郑重道:
“这位,乃是我封家少主,封砚。”
这话一落,王家少族长面色骤然一变!
他身为地阶世家少族长,对天阶世家的名号早已刻骨铭心,再看向封砚身后两位深不可测的天神境长老,前一刻的不善与倨傲瞬间荡然无存。他瞳孔剧烈收缩,神色大惊失色,脚步都不由踉跄半步,失声惊呼:
“封家——可是封阙城的那天阶世家封家?!”
他见主位上的封砚依旧神色淡漠,未有半分回应,心中顿时一凛,连忙强行收敛惊惶之色,抬手恭敬拱手行礼,姿态谦和却不失世家分寸,沉声道:
“封少主,在下王家少族长王峻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嗯。”
封砚只是淡淡颔首,轻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王峻霆心中越发打鼓,摸不透这位天阶世家少主究竟是何用意,指尖微紧,试探着开口:“封少主此番引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封砚抬眸,目光冷然扫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王家指使郑家强拆西南村,毁屋伤人,还将我封家外姓子弟的父亲打断双腿,此事,你可知晓?”
这话入耳,王峻霆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并非是察觉了地下的隐秘,只是为了这点琐事出头。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埋怨,不动声色地狠狠瞪了一旁躬身的郑苍玄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怒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干净,竟还把天阶封家引了过来,险些暴露大事!
郑苍玄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脊背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恭恭敬敬立在原地,不敢与他对视分毫。
王峻霆立刻收去所有异样情绪,面上堆起几分恳切的笑意,再度拱手对着封砚郑重赔罪,姿态放得极低:
“封少主息怒,此事皆是在下手下人失察纵容,才闹出这般事端,冒犯了封家,更是对不住西南村的乡亲,是我王家的不是!”
“此事全包在在下身上,在下即刻便亲自带人登门致歉,伤者的医治、损毁房屋的重建,还有一应补偿,全由我王家一力承担,必定给封少主、给封家外姓子弟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峻霆一番话说得恳切恭敬,躬身静待封砚发话,只盼尽快了结此事。
封砚却并未接下他的赔罪与承诺,只是沉默片刻,周身刚收敛几分的威压,又悄然漫了上来。
他目光微冷,直视着王峻霆,话锋陡然一转,淡淡开口:
“王少族长,你王家在西南村,究竟在挖什么?”
这话一出,王峻霆脸色骤然惨白,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衣料。
他浑身一僵,嘴唇哆嗦了几下,竟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这……”
封砚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戏谑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西南村地下,除了土豆、红薯这等寻常农作物,本少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你王家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强拆又是占地,难不成你们是在那里挖土豆、挖红薯?”
王峻霆闻言,连忙强撑着赔上一脸讪笑,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惶,急忙开口辩解:
“封少主说笑了,我王家乃是地阶世家,怎会为了这般俗物如此大费周章、兴师动众?不过是…不过是一些家族内部的琐事罢了。”
王峻霆话音刚落,封砚便语调微扬,面上泛起几分玩味的好奇,慢悠悠追问道:
“哦?既是王家琐事,那本少主倒有些好奇了。”
他目光轻扫对方发白的脸色,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戏谑:
“据我所知,你王家根基远在千里之外的沧陵城,不在自家地盘打理事务,反倒千里迢迢跑到这西南边鄙小山村兴师动众——难道你们王家上下特别喜欢吃土豆红薯?还是说,这西南村底下的土豆红薯比别处更大更香甜,或者难不成藏着什么稀世大土豆?值得你王家如此大费周章?”
“噗嗤……”
立在封砚身侧的温灵溪与封沐昀,听着自家少主这般腹黑调侃,将堂堂地阶世家贬得不远千里来挖土豆,一时没忍住,齐齐没忍住笑了出来。
二人随即察觉失态,连忙敛去笑意,垂眸屏息,迅速收敛了神情,只余下耳尖微微泛红,再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
温灵溪与封沐昀那两声低笑虽轻,却清清楚楚落在王峻霆耳中,让他本就僵硬的神情越发尴尬,脸颊都隐隐发烫,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他强压下心头的窘迫,再度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勉强生硬的笑意,连忙开口圆场:
“封少主说笑了,实不相瞒,这西南村一带,乃是我王家早年的祖地旧址,地下还藏着先祖遗留的些许密藏。我王家此番前来,也只是为了依规取回先祖遗物,并非有意滋事,更不是做挖土豆这等荒唐事啊。”
封砚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淡去,眸色一沉,语气冷冽如冰:
“据我所知,你王家自开脉以来,根基便在沧陵城,世代从未迁徙。王家崛起不过近万年,算不上根基深厚、年代久远,何来西南村祖地一说?更遑论先祖密藏——王少族长,你这番说辞,是在欺辱本少主无知吗?”
最后一字落下,他眼神骤然转厉,寒意彻骨。
立在封砚身后的封瑾与封秉钧两位长老,原本半阖的眼眸猛地睁开,两道锐利如刀锋的目光死死锁定王峻霆,周身属于天神境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散开来。
“哼!”
两侧封家护卫同时沉喝一声,凛冽的气息齐齐迸发,厅内空气瞬间凝固如铁。
王峻霆只觉一股恐怖压力从天而降,砸得他胸口发闷、气血翻涌,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软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已是浑身发颤,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心底又如何肯甘心?
西南村地下的隐秘,是王家蛰伏多年、唯一能借此飞黄腾达、一举冲击天阶世家的机缘,若是就此吐露,王家多年谋划便会化为泡影,再无崛起可能。
可眼下封砚一口扣死“欺辱少主”的重罪,他若继续隐瞒,便是与整个天阶封家为敌,王家顷刻便会覆灭。
进是泄露机缘,满盘皆输;退是担下大罪,家族倾覆。
进退两难之下,他嘴唇哆嗦不止,额角冷汗滚滚而落,张了张嘴,却只能一遍遍地发出破碎无力的声响:
“这……这……”
封砚将他眼底的挣扎与不甘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抹浅淡的深意,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提点,缓缓开口:
“王少族长,本少主奉劝你一句,机缘有尺,贪欲有度,有些东西,并非你王家眼下能吞得下的。”
话音落下,王峻霆身躯猛地一震,眼底最后一丝执拗轰然破碎。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封砚既然说出这话,便早已洞悉西南村地下的秘密。自己再死咬隐瞒,等待王家的只会是灭顶之灾,封家可轻易独占一切;可若是坦诚相告,或许还能为王家争得一线生机,分一杯残羹。
一念及此,他反而彻底松垮下来,再无半分隐瞒之心。
只见他深深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语气满是愧疚与服软:
“封少主明鉴,是在下鬼迷心窍,一时利欲熏心,方才再三欺瞒,还望少主恕罪!事到如今,在下不敢再有半分隐瞒,愿意如实相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坦诚,一字一句道:
“我王家数月前意外得到一卷残破古籍,经族内长老全力破译,得知一处上古宗门遗址的准确方位,便在这西南村一带。
此宗门名为虚极宗,立宗于约莫八十万年前,底蕴古老到难以想象!
而这虚极宗的宗主,便是轩辕虚极,我神牧大陆自古至今,仅有三人得以飞升成神,他便是那最后一位飞升的虚极神君!”
“我王家之人按古籍指引来到西南村,可在地表反复探查,却连半分宗门遗迹都未曾寻见。
可古籍记载的方位分明分毫不差,我们便大胆猜测:许是历经了几十万年的岁月变迁,风沙侵蚀、地质沉降,整座宗门才渐渐被自然深埋在了地底之下。
也正是抱着这份验证之心,在下才吩咐郑家低调行事,暗中动工挖掘。”
“就在两三天前,郑家果真从地下深处挖出了灵尸凝髓玉!
此物形成条件极为苛刻,唯有海量生灵一同陨灭,尸气与大地灵韵长年交融,才有可能诞生。
见到此物,在下便有了新的猜测,虚极神君飞升成神之后,宗门失去了至高强者的庇护,或许便是在那时被昔日仇家找上门,惨遭灭宗之祸。”
“至于整座宗门深埋地下、地表不留一丝痕迹,在下也有所揣测:这恐怕并非岁月自然变迁所致,而是那些仇家在灭门之后,为了斩草除根、掩盖踪迹,动用了无上大能神通,将整座虚极宗强行掩埋进了地底。
也正因如此,虚极宗才彻底从历史长河中消失无踪,连一点记载都未曾留下,只留下这一处不为人知的地下遗址。”
“也正是基于这些猜测,在下才觉得,这遗址之中,或许藏着虚极宗的上古传承,甚至连虚极神君成神的秘密,都有可能深埋于此!
我王家只是一介地阶世家,此番也是利欲熏心,想搏一份崛起的机缘,绝不敢有半分与封家为敌的念头!”
王峻霆话音落下,整间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封砚端坐主位,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巨震不止。
他与封瑾、封秉钧两位长老此前暗中探查,也只猜测西南村地下,多半藏有一处上古宗门遗迹。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处遗迹,竟与虚极神君息息相关!
虚极神君,那是神牧大陆万古以来,最后一位飞升成神的无上存在,名号响彻古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这遗址之中,更是极有可能埋藏着成神的秘密!
封砚心中无比清楚,一旦虚极宗遗址、乃至虚极神君传承的消息泄露出去,必定会震动整个神牧大陆,引来无数势力疯抢争夺。
就算是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未必能按捺住心思,现身染指这份逆天机缘。
立在封砚身后的封瑾与封秉钧两位长老,平日里眼神素来古井无波,此刻也难掩眼底深处的震惊,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过二人修为深厚,心境稳固,那点异样仅仅出现一瞬,便被瞬间压制掩盖,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封砚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躬身战栗的王峻霆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这一次西南村的发现,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稍有不慎,便足以掀起整个神牧大陆的滔天动荡。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惊涛骇浪尽数压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等惊天隐秘,他早已了然于胸。
封砚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还算识相,没有一味欺瞒。”
“此事,本少主心中有数了。”封砚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你先退下吧。”
王峻霆如蒙大赦,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封少主!在下告退!”
说罢,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要快步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的刹那,封砚平静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对了,忘了告诉你。”
“郑家,如今正在为本少主办事。”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砸在王峻霆心头。
他瞬间明白了封砚的意思,郑家有封家罩着,日后绝不可寻仇报复。
王峻霆身躯一僵,连忙再次躬身,头埋得更低,连声应道:“在下明白!在下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说完,他才恭恭敬敬、步履匆匆地退了出去,一刻也不敢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