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第一章,我从最老的“光鲜”刨起。
女娲补天。这四个字够老,也够亮。
但我不写女娲。我写那个被叫做“补天”的年代里,一个女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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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补天
天塌没塌,她不知道。她家屋顶先塌了。
那是雨季,先起风,后打雷。屋是土屋,梁是老梁。雨从北墙渗进来,像谁端了盆,顺着墙根慢慢往里灌。她男人不在。上月被叫去“补天”了。
什么叫补天?她也问过。来的人说,黄帝要祭天,要取石,要垒台。天破了,要补。她不懂,只知道男人是壮丁,被一条草绳套着膀子牵走了。走时男人把家里唯一的蓑衣留给她,说天凉,你披着。她不肯。男人说,你不披,我死在外头也不值。她这才收下。
男人再没回来。
秋后,回来几个同去的,说男人凿石时,从崖上栽下去,找了两天,只找着一只草鞋。那鞋她认得。底子是她用米浆一层层糊的,前头张了口,还没补。
她没哭。晚上把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娃,瘦小,哭声像猫。她给起名“石”。她说,你爹凿石补天,你是石头命,天塌不下来。
那几年,她一个人。种谷,谷稀;种豆,豆黄。屋再漏,她不等谁。天一亮,她背上娃,挽了草绳,拖来一捆捆茅草。踩着木梯上房,瓦片割手,她不吭。补了北坡,南坡又漏。补了南坡,东角又塌。她补了又补,像她男人说的“补天”。
那年娃五岁,夜里起烧。她抱着,满山找野蒿。天黑,路滑,她摔在沟里,腿被石头豁开一道口子。她爬出来,一瘸一拐,怀里的娃还热着。后来娃退了烧,她的腿落了个拐。村里老人说,这婆娘,一个人补天补地,是女娲转世。她听见,不说话,只把草绳紧了紧。
“天没补完。”她说。
后来那口屋又漏。她再上房。天上没雷,她倒在瓦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绑上的茅草。有人看见,说像只大鸟,扑在屋顶上。那年她四十二。
她的儿子石,后来被征去凿渠。又死在外头。
再后来,洪水把村前的土台冲塌了。有人在泥里挖出半只草鞋,已烂得不成样。没人认。一只狗叼着,在雨里跑。几个孩子跟在后面。他们唱:“天破了,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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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版:
这篇叫“补天”,但我不写神话,写一个男人的死,和一个女人一个人的一辈子。正史里“女娲补天”是补天,可她补的是漏雨的屋顶,是塌了的家。她男人被征去“补天”,死在石场。她一个人生孩子,种地,上房补屋,最后也死在房上。这屋到死没补完。这就是旧天道的“光”:一句“补天”,下头垫着多少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们不补天,他们只补自己的房。房比天还难补。因为天是假的,房是真的。房底下,得有人活。我写她,不评一句。听书的人要是觉着冷,就对了。天是补不好的,土里的人,是一代代往里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