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二章·治水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书里是这么写的。
可她家门前那道沟,就是他自己挖的。
那年,禹领着人从涂山过。她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禹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腰间别一把石耜。他朝她点一下头,又走。她在后头说,饭都热好了。禹没回头,水声大。孩子吓得哭。那是大禹第一次过家门。
后来人传:禹王为治水,三过其门,不回。
没人传她那天回家,把热了三次的粥倒回锅里。锅底早凉了。她坐在灶前,一下一下添火。孩子喊爹,她不应。火光把她的影投在墙上,摇来晃去,像那门前的沟。
第二次,是雨夜。她在屋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脚步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往前走。她披衣下床,拉开一条门缝。雨里,那人赤着上身,肩上勒着纤绳。是禹。他站在门前,像根泡胀的木头。后头有人喊,走不走?禹没回头。她也不喊。两人在雨里,隔着一道门,谁也没叫谁。后来禹走了,雨还在下。她回屋,孩子在被里发抖。她伸手一摸,孩子烧得跟炭一样。
那夜,她自己背着孩子,去河滩上找药。天泥地滑。她摔在田埂上,孩子没摔着。她爬起来,裤腿上糊满泥。走了一夜,天亮才到。先生摇头,说来得太晚。孩子没熬过去。埋他的那天,禹没来。禹在黄河上。
第三次,禹过门。这时人都跪在道旁,喊他夏王。她从院里出来,胳膊上戴孝。禹站在门口,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只禹当年留在家里的石耜,抱起来,塞回他手里。
禹接过,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字。后头的人又催。禹把石耜往地上一拄,朝她弯下腰。她退后一步,不让他拜。
“你治你的水。”她说,“我埋我的儿。”
禹走了。河也慢慢顺了。
十年后,禹死。有人说,大禹治水,功在社稷。也有人说,涂山氏守家,无人在意。
她后来再没提过禹。只有一次,孙子问她,爷爷是治水的英雄吗?她正坐在门槛上,纳一只小鞋。她没抬头,只说:“他挖的那条沟,比门前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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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版:
这章写的是“大禹治水”这句漂亮话底下的一个家。大禹成了圣人,可他媳妇没成圣。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热饭,等门。丈夫三过家门,连儿子烧成那样都没回。后来孩子死了,她一个人埋。大禹回来,她只把当年他留下的石耜还给他,说了一句:“你治你的水,我埋我的儿。”
我不评价谁对谁错。只把人写出来。一个是治水的英雄,一个是守着家没守住的婆娘。英雄被写进书里,婆娘被漏在书外。这,就是我的道。先有凡,后有道。那些被当成“道”的人,脚下踩着多少“凡”的命。我写,是让土里的人说句话。一句就够。人活着,不只靠英雄,还靠那些在门背后把日子咬碎的人。这书,就写他们。下一篇,我接着刨。